男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死死攥住晾衣杆。嚴鳳翔弓著身子往後拽，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，T恤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。旁邊的幾個男生也反應過來，有的扶住嚴鳳翔的腰幫著使勁，有的跑去喊附近巡邏的保安，河岸邊頓時亂成一團。
蘇雨桐站在稍遠些的地方，心揪得緊緊的，她看見嚴鳳翔的鞋子陷進了河邊的泥裡，褲腳全被濺起的水花打溼，卻絲毫沒有鬆勁。風裡飄來他粗重的喘息聲，混著男生的咳嗽聲、眾人的吆喝聲，像把心吊在了蘆葦尖上。
“再加把勁！”巡邏的保安終於跑了過來，手裡拿著更長的救生杆，“小夥子穩住，我們來了！”兩個保安合力加入拖拽，晾衣杆被繃得筆直，發出“咯吱”的聲響，像隨時會斷。
就在這時，那男生忽然手一鬆，整個人往下沉了沉，嘴裡發出絕望的哭喊。嚴鳳翔眼疾手快，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，半個身子探到河面上方，伸手抓住了男生的衣領。“別鬆手！”他吼得嗓子都啞了，手臂上的青筋暴起，“我拉你！”
蘇雨桐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她死死攥著手裡的柺杖，指節泛白，忽然想起山洪暴發那天，他也是這樣撲過來推開自己，眼裡的堅定和此刻一模一樣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對著嚴鳳翔的方向喊：“小心腳下！別滑！”
大概是她的聲音給了嚴鳳翔力氣，他忽然悶喝一聲，竟硬生生把男生拽得離河岸近了些。保安趁機把救生杆遞得更近，男生終於再次抓住了杆子。這次眾人不敢怠慢，保安喊著號子，嚴鳳翔和幾個男生跟著使勁，一步一步把人往岸邊拖，淤泥被攪得渾濁，像一鍋翻湧的漿糊。
“快到了！”不知是誰喊了一聲，男生的膝蓋終於碰到了硬地，他一咬牙，手腳並用地往岸上爬，終於在離水面一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，癱在地上大口喘氣，渾身都是黑泥，像只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泥鰍。
嚴鳳翔這才鬆了口氣，往後退了兩步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根被拉彎的晾衣杆。他的褲腿全是泥，臉上沾著好幾道黑印子，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，卻對著蘇雨桐咧嘴一笑，露出兩排白牙，像個打贏了仗的孩子。
蘇雨桐趕緊拄著柺杖走過去，從帆布包裡掏出紙巾想給他擦臉，卻被他攔住：“別擦，全是泥，越擦越髒。”他站起身，活動了下被拽得生疼的胳膊，“沒事，小時候比這狼狽多了，在河裡摸魚被水草纏住，比他陷得還深。”
保安正在教育那幾個男生，落水的男生也緩過勁來，走到嚴鳳翔面前，低著頭說：“謝謝學長，剛才……剛才太謝謝你了。”他的聲音還有點發顫，白T恤上全是泥印，看著格外狼狽。
“下次小心點，”嚴鳳翔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這河看著淺，底下全是淤泥，掉下去很危險。”他忽然想起什麼，指著男生的腳踝，“你腳踝好像扭了，讓保安送你去校醫院看看，別腫起來。”
男生連連點頭，被同學扶著往保安室走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對著嚴鳳翔和蘇雨桐鞠了一躬：“真的謝謝你們，我叫李明，是計算機系的，改天一定請你們吃飯！”
嚴鳳翔笑著擺手，目送他們走遠，才轉頭看向蘇雨桐，發現她正盯著自己的胳膊看，眼裡帶著點擔心。“沒事，”他活動了下手臂，“就是有點酸，過會兒就好了。”
河岸邊漸漸恢復了平靜，晚風裡蘆葦的清香混著泥土的腥氣，竟有種特別的味道。蘇雨桐從包裡掏出那罐野菊桂花幹，開啟蓋子遞給他：“聞聞，香不香？能緩過來點。”
嚴鳳翔低頭湊過去，桂花的甜混著野菊的清，果然驅散了不少疲憊。他忽然覺得，剛才救人時的緊張和此刻的安寧，像一枚硬幣的兩面，都閃著光。“你剛才遞杆子的時候，”他看著她的眼睛，認真地說，“特別勇敢。”
蘇雨桐的耳尖紅了，把罐子蓋好塞進包裡：“我啥也沒幹，都是你和保安的功勞。”她抬頭看向河面，剛才被攪渾的水已經漸漸清了，蘆葦的影子落在水面上，輕輕晃著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“回去吧，”嚴鳳翔幫她拎起帆布包，“身上都是泥，得趕緊回去洗洗，不然該結殼了。”他的褲腳還在往下滴泥水，在地上留下串串腳印，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號。
兩人往宿舍走，腳步都慢了些，誰都沒再說話，但空氣裡卻有種說不出的默契。蘇雨桐的柺杖敲在地上，“篤篤”聲比來時沉穩了些，嚴鳳翔的腳步聲也跟著放緩，像在配合她的節奏。
路過那叢紅透的蘆葦時，蘇雨桐忽然停下腳步，指著其中最高的那根：“你看，那根蘆葦杆彎了，像不像你剛才拉人的樣子？”
嚴鳳翔抬頭看去，那根蘆葦果然被風吹得彎著腰，卻沒斷，穗子還倔強地朝著天空。他忽然笑了：“像，不過它比我厲害，我現在胳膊還酸呢。”
蘇雨桐從帆布包裡掏出速寫本，藉著最後一點天光，在剛才畫的水鳥旁邊，又加了根彎著腰的蘆葦，旁邊用小字寫著：“辛丑年秋，河畔援手”。風從河面吹過來，吹得紙頁輕輕響，像在為這句話做註腳。
回到宿舍樓下時，周颯爽和林知夏正焦急地等在門口，看見他們回來，趕緊跑過來：“聽說河邊有人落水，你們沒事吧？”林知夏看見嚴鳳翔滿身的泥，嚇了一跳，“鳳翔哥你咋弄的？掉河裡了？”
“不是，救個人，”嚴鳳翔簡單說了兩句，不想讓她們擔心，“我先回宿舍洗澡換衣服，雨桐就交給你們了。”他把帆布包遞給蘇雨桐，又想起什麼，“明天去畫室別忘了帶顏料，我把背景板的框架搭好。”
蘇雨桐點點頭，看著他跑向男生宿舍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那背影比平時挺拔了些，像河邊那根彎而不折的蘆葦。周颯爽碰了碰她的胳膊，擠了擠眼：“英雄救美啊？不過這次是英雄救帥哥。”
蘇雨桐笑著捶了她一下，心裡卻像被糖水鋪的雙皮奶浸過，暖暖的。她抬頭看向天邊，最後一縷晚霞正落在宿舍樓的屋頂上，像鋪了層晚霞色的信紙，而剛才發生的一切，都像寫在信紙上的句子，真實又溫暖。
回到宿舍，她把那張畫著彎蘆葦的速寫紙小心翼翼地夾進《詩經》裡，正好夾在“所謂伊人，在水之涘”那頁。窗外的月光透過樹枝照進來，落在書頁上，像撒了把碎銀，她忽然覺得，所謂的勇敢，從來都不是驚天動地的壯舉，是有人落水時，你下意識伸出的手，是同伴遇險時，你緊緊遞出的杆，是尋常日子裡，藏在細節裡的擔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