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雨桐捏著剪刀的手頓了頓,抬眼看向嚴鳳翔。他正彎腰收拾散落的紅紙,側臉被夕陽鍍上層暖邊,耳後還沾著點紙屑,像朵沒抖乾淨的蒲公英。帆布包裡的野菊花剪紙彷彿還帶著他指尖的溫度,剛才他塞剪紙時,指尖擦過她的掌心,癢得像有風吹過。
“這蘆葦束……”她望著牆上錯落的剪紙,忽然開口,“真要捆成譜子?”
嚴鳳翔直起身,手裡還攥著卷紅繩。“劉老師說要當擺件,”他把繩頭往她手裡遞,“幫我牽一下,我來捆。”繩線穿過他指間,帶著點剛曬過的棉麻味,像他身上的皂角香。
蘇雨桐抬手接住繩頭,指尖不經意撞上他的,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。紅繩“啪”地落在剪紙堆裡,驚起些微紙屑,在光柱裡打著旋。
“笨手笨腳的。”嚴鳳翔嘴上吐槽,卻自己撿起繩,慢悠悠地繞著蘆葦束纏。紅繩在他手裡聽話得很,繞過“橘子”,穿過“蘆葦”,在“野菊花”剪紙處打了個漂亮的結,像給譜子繫了個蝴蝶結。
蘇雨桐看著他專注的樣子,忽然發現他食指第二關節處有個薄繭,想來是常年握剪刀磨出來的。就像這滿屋的剪紙,看著輕巧,實則每道紋路里都藏著功夫。
“好了。”嚴鳳翔把捆好的蘆葦束往牆角立,轉身時帶起陣風,吹得桌上的紅紙邊角翻飛,“劉老師要請吃飯?正好餓了。”
蘇雨桐彎腰撿剛才碰掉的剪刀,忽然瞥見他後腰的衣襬沾著片橘紅紙屑,像朵偷偷藏著的小花開在那裡。她沒說話,只是悄悄伸手,替他拈了下來。
嚴鳳翔猛地回頭,眼裡閃過點慌:“你幹嘛?”
“有紙。”她把紙屑往他眼前晃了晃,忽然笑了,“像你剪的橘子瓣。”
他的耳尖“騰”地紅了,轉身就往外走,聲音悶悶的:“走了走了,再磨蹭飯都涼了。”
蘇雨桐望著他的背影,把那片橘紅紙屑夾進速寫本——就當是給“蘆葦蕩橘子譜”留個小注腳吧。窗外的風捲著紙香掠過,夕陽正把天染成剪紙的顏色,暖得讓人想多待一會兒。
畫室的窗欞把夕陽切成了碎金,落在滿地的紅宣紙屑上,像撒了把橘子味的糖。劉晨光把最後一片剪紙貼在蘆葦束上,白襯衫的袖口沾著點橘紅,像被晚霞吻過的痕。“收工了,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紙毛,聲音裡帶著點笑意,“今晚我做東,請大家吃頓好的,就當慶祝咱們的‘蘆葦蕩橘子譜’落成。”
周颯爽手裡的剪刀“哐當”掉在顏料盤裡,靛藍和藤黃混在一起,像潑了碗摻了草汁的南瓜粥。“真的?”她撲過去拽住劉晨光的胳膊,顏料蹭了他半袖子,“食堂的南瓜餅吃膩了,能不能吃點帶肉的?”
“去校外的老槐樹飯館,”劉晨光笑著擦掉袖口的顏料,“老闆的紅燒肉燉得爛,配玉米餅子正好,讓你們這群畫蘆葦的,也沾點菸火氣。”他的目光掃過嚴鳳翔手裡的剪紙——是片剛剪的蘆葦根鬚,青綠色的線條纏著橘紅色的紙角,像在說句沒說完的話。
蘇雨桐把帆布包往肩上勒了勒,裡面的野菊花剪紙和蘆葦根鬚撞出細碎的響。嚴鳳翔忽然從後面追上來,手裡捏著那片剪反了根鬚的蘆葦剪紙,往她包裡塞:“這個忘拿了。”指尖擦過她的手背,像帶了點夕陽的溫度,“老槐樹飯館的路不好走,我牽著你。”
話一齣口,他自己先紅了耳根,像被晚霞烤過的蘆葦。蘇雨桐的心跳忽然快了些,手裡的藍布帕子被攥出了褶,帕子上的蘆葦花蹭著掌心,癢得像有風吹過。“不用,”她低頭踢了踢地上的紙屑,“我能走。”
林知夏的銀鈴從前面晃過來,辮梢掃過蘇雨桐的帆布包:“快走呀!熱依拉說老槐樹的玉米餅子會開花,像她剪的橘子蒂!”她忽然拽住嚴鳳翔的胳膊,把他往蘇雨桐身邊推,“你倆磨磨蹭蹭的,像兩片粘在地上的紙!”
夕陽把路兩旁的白楊樹影拉得老長,像幅沒幹的水墨畫。劉晨光走在最前面,手裡轉著支蘆葦筆,筆桿上的蘆花在風裡輕輕晃。“知道老槐樹為啥叫老槐樹不?”他忽然回頭,陽光在他髮梢跳,“據說民國時就有棵老槐樹,樹幹能容三個人抱,後來修路砍了,老闆就把飯館名叫成這樣,說沾點老樹的靈氣。”
付玉梅在單詞本上寫“old locust tree”,旁邊畫了棵歪脖子樹,樹底下坐著七個小人,手裡都舉著玉米餅子。“劉老師去過很多地方吧?”她推了推眼鏡,鏡片反射著夕陽,“說起來總帶著故事。”
“以前畫油畫時,跑遍了大西北,”劉晨光的腳步慢了些,聲音沉得像浸了水,“在陝北的窯洞裡住過半年,看老太太剪紙,看老漢們種南瓜,才明白為啥那些剪紙裡的橘子總帶著股勁——土裡長出來的東西,都憋著股不肯蔫的氣。”
嚴鳳翔忽然停下腳步,彎腰撿起塊碎瓷片——邊緣像被剪過的紙,透著點青釉的冷光。“這個像你畫的瓷罐,”他把瓷片往蘇雨桐手裡放,“帶回去當顏料調色盤。”瓷片上還留著夕陽的溫度,混著他指尖的皂角香,像塊暖玉。
蘇雨桐想起今早他遞來的梧桐葉,想起他耳後的紙毛,想起他塞給她的藍布帕子,忽然覺得手裡的瓷片重得像塊糖,甜得有點發慌。“謝謝,”她把瓷片放進帆布包,和那片野菊花剪紙靠在一起,“回去洗乾淨就能用。”
老槐樹飯館的幌子在風裡搖,藍底白字的“老槐樹”三個字被夕陽染成了暖橙,像塊剛剪的橘子剪紙。老闆是個矮胖的中年人,繫著件油亮的黑圍裙,看見劉晨光就笑:“劉老師可算來啦!留了你們愛吃的紅燒肉,燉得爛乎乎的!”
店裡的木桌木椅都帶著股年頭,桌面被磨得發亮,像塗了層清漆。牆角的爐子上坐著口黑砂鍋,咕嘟咕嘟冒著泡,飄出的肉香混著玉米的甜,像把整個秋天的暖都燉在了裡面。“先坐先坐,”老闆往桌上端了盤炒南瓜子,“瓜子是後院種的,剛炒的,嚐嚐。”
周颯爽抓了把瓜子往嘴裡塞,殼子吐得像堆小月牙:“劉老師,你咋知道我們愛吃紅燒肉?”
“季老師說的,”劉晨光往她面前推了碟醋,“說你們這群孩子,畫起畫來能忘了吃飯,得用肉香才能勾過來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嚴鳳翔身上,忽然笑了,“尤其是嚴鳳翔,季老師說他上次幫廚,一個人吃了五個玉米餅子,把大師傅都看愣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