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食堂的燈亮得比往常早，昏黃的燈泡透過蒙著水汽的玻璃，在地上投下片毛茸茸的暖光。蘇雨桐抱著布包往門口走時，帆布帶蹭過腰間的廣播站鑰匙，“叮鈴”一聲脆響，像顆小石子落進塘裡。
“慢點走，”嚴鳳翔拎著她的素描本跟在後面，紙頁邊緣蹭著他的褲縫，“王師傅熬的小米粥得等火候，去早了也是站著等。”
“可我就想聞聞那股米香，”蘇雨桐回頭笑，辮梢掃過肩頭的布包，裡面裝著下午整理的廣播站報名表，紙頁間還夾著片楊樹葉，是林知夏塞給她的，說“夾在本子裡能驅蟲”，“劉老師說，好東西都得等，像他那罐泡了三年的蘆葦酒，開蓋時香得能醉倒麻雀。”
嚴鳳翔沒接話，只是加快兩步與她並肩。晚風捲著楊樹葉的清香撲過來，把蘇雨桐鬢角的碎髮吹得打旋，他伸手想幫她別到耳後，指尖剛要碰到髮絲，又悄悄縮了回去，轉而拎起她布包上垂著的幹蓮蓬別針：“這別針鬆了，回去我幫你釘緊點。”
蘇雨桐摸了摸那蓮蓬，果然晃悠悠的，針腳處還牽著根細絲線——是上次給嚴鳳翔縫布包補丁時剩下的，當時覺得扔了可惜，就隨手別在了自己包上。“不用麻煩，”她把別針摘下來揣進兜裡，“我針線盒就在枕頭底下，晚上睡前縫兩針就行。”
兩人說話間已到食堂門口，竹簾被風掀得“嘩啦啦”響，混著裡面飄出的米粥香，像誰在耳邊哼著支軟乎乎的歌。剛掀簾進去，就見王師傅正站在灶臺前攪粥，長柄木勺在大鐵鍋裡轉著圈，小米粒翻滾的“咕嘟”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。
“雨桐來啦？”王師傅抬頭笑，圍裙上沾著些米漿的白，“今天熬了新米，比上次的糯，等會兒給你多盛兩勺。”
“謝謝王師傅，”蘇雨桐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窗玻璃上的水汽被她用指尖劃出片亮痕，能看見外面的楊樹林在風裡搖晃，像群彎腰鞠躬的人，“嚴鳳翔也來一碗？”
“再來倆糖包，”嚴鳳翔往灶臺那邊走，“您上次說的紅糖餡，給留著呢？”
“給你揣在灶膛邊捂著，”王師傅掀開灶臺上的布，露出兩個圓滾滾的糖包，熱氣裹著紅糖的甜漫出來，“知道你愛吃燙嘴的，特意多焐了會兒。”
蘇雨桐託著下巴看嚴鳳翔端著粥碗過來，白瓷碗沿凝著層細密的水珠，像撒了圈碎鑽。他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，小米粥上漂著層金黃的米油，中間窩著個圓圓的溏心蛋，蛋黃的橙黃混著米白，像幅極簡的水墨畫。
“王師傅偏心，”她用勺子輕輕戳了戳溏心蛋，蛋黃順著裂痕慢慢淌出來，“我的碗裡有蛋，你的沒有。”
“我不愛吃溏心的，”嚴鳳翔低頭喝粥，勺底碰到碗沿的“叮叮”聲很輕，“王師傅知道，給我臥的是全熟的。”
蘇雨桐往他碗裡瞟，果然，蛋白凝得實實的，像塊白玉。她忽然想起劉老師說的“氣”，原來一碗粥也有脾氣，有的愛流心，有的愛逞強，就像她和嚴鳳翔，一個總愛把情緒寫在臉上，一個卻習慣把心思藏在沉默裡。
正想著，門口的竹簾又“嘩啦”響了，錢多多風風火火地衝進來，花襯衫上還沾著點黑灰——準是下午修線路蹭的。“師傅！嚴兄！”他往桌上一趴，鼻尖幾乎要碰到蘇雨桐的粥碗，“我跟林文把操場的廣播修好了，王老師特意來謝我們，說以後播通知再也不用扯著嗓子喊了！”
“瞧把你能的，”蘇雨桐往他面前推了碟鹹菜，“吃飯了沒？王師傅的小米粥熬得正好。”
“剛在三班蹭了半碗，”錢多多拿起蘇雨桐的勺子就往嘴裡塞，被她一把拍開，“別用我的！”他嘿嘿笑著摸出自己的搪瓷勺，“說真的師傅，林文那手藝絕了，就看了兩眼線路圖，就知道是地線接反了，比我爸修收音機還快。”
嚴鳳翔抬眼看他：“明天去廣播站把老錄音機拆了，讓林文給看看，總卡帶說不定也是線路的問題。”
“早安排上了，”錢多多舀了勺粥，燙得直吐舌頭，“我跟他約好明早七點，廣播站見。對了師傅，下週三面試，粱露學姐說讓我當副評委，我是不是得穿件正經點的衣服？這件花襯衫會不會太招搖？”
蘇雨桐看著他那件印著向日葵的襯衫，忍不住笑：“換件藍布衫吧，總務處倉庫裡有舊的，我幫你借一件。”
“還是師傅疼我，”錢多多作勢要鞠躬，被門口傳來的咳嗽聲打斷。兩人抬頭看，粱露學姐披著件夾襖站在門口，手裡拎著個布包，臉色有點白，像是著涼了。
“學姐？”蘇雨桐趕緊站起來，“您怎麼來了？晚飯吃了嗎？”
“剛從校醫院出來，”粱露往桌上坐，聲音透著點啞，“下午整理畢業材料吹了風，有點發燒。想著你們可能在這兒，就過來看看招新的事。”
錢多多立刻蹦起來：“學姐您坐著，我去給您盛碗熱粥，加兩勺紅糖，發發汗就好了！”說著就往灶臺跑，花襯衫在昏黃的燈光裡像朵跳動的火焰。
粱露看著他的背影笑，眼裡卻帶著點倦：“這小子，總算有點正經樣子了。”她從布包裡掏出張紙遞給蘇雨桐，“這是我整理的廣播站節目表，你看看哪些需要改的，新增的合唱節目可以放在週五晚上七點，那會兒大家都吃完飯，聽得人多。”
蘇雨桐接過節目表，上面的字跡比招聘啟事上的更娟秀，每個節目後面都標著時長和注意事項，“晨間新聞”要提前十分鐘驗機，“點歌時間”要核對班級姓名避免出錯，甚至連“天氣預報”要加句“記得添衣”都寫在了備註裡。
“學姐想得真細，”蘇雨桐指尖劃過那些小字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，“您都要畢業了，還操這麼多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