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播站的窗臺積著層薄灰，被蘇雨桐用抹布擦出片亮痕，映著窗外飄來的楊樹葉影子，像幅流動的素描。她剛把調音臺的旋鈕擦得鋥亮，就聽見嚴鳳翔在門口喊她，手裡捧著卷牛皮紙，紙捲上還沾著點漿糊的白。
“寫好了？”蘇雨桐直起身，帆布圍裙上沾著些灰塵的灰，像落了層細雪。昨天跟粱露學姐約好，今天要貼招聘啟事，招幾個新幹事幫襯廣播站，錢多多那小子雖然拍了胸脯保證，但誰都知道他那性子靠不住，多幾個人手總穩妥些。
“粱露學姐找校辦蓋了章，”嚴鳳翔把紙卷放在桌上，小心翼翼地展開，“她讓總務處的老李寫的，你看這字，比劉老師畫的線條還挺括。”
蘇雨桐湊過去看，牛皮紙上的毛筆字確實精神，橫平豎直像尺子量過，“廣播站招新”四個大字尤其醒目，底下列著要求：字跡工整、聲音清亮、手腳勤快，最後還加了行小字——“會修收音機者優先”。她指尖劃過那行字，忽然想起錢多多爬房梁修線路的樣子，忍不住笑了：“這準是粱露學姐特意加的，怕再遇上只會偷懶的。”
“可不是，”門口傳來錢多多的聲音，他扛著個竹梯子，花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，露出胳膊上的幾道劃痕——多半是昨天爬樹掏鳥窩蹭的，“學姐早上堵著我，讓我把這梯子扛來，說貼高些顯眼。”他把梯子往牆上一靠，竹節碰撞的“咚咚”聲驚飛了窗臺上的麻雀，“師傅，您看貼哪兒好？我覺得食堂門口最顯眼，每天吃飯的人多。”
“食堂門口是得貼一張，”蘇雨桐數著手裡的啟事，粱露學姐印了五張，“教學樓公告欄也得貼，那裡是老師學生都要經過的地方。還有宿舍樓門口、操場邊的佈告牌，對了，剪紙社門口也貼一張，說不定有社員願意來幫忙。”
嚴鳳翔已經拿起一張啟事往竹梯上爬，布鞋踩在竹節上“咯吱”響。他個子高，抬手就能夠到食堂門楣的最高處，漿糊刷在紙上“刷刷”響，像在畫素描時暈染陰影。“這裡視野好，進食堂的人一抬頭就能看見，”他回頭往下看，蘇雨桐正踮著腳給遞漿糊，辮梢掃過他的手背，帶著點癢，“你扶好梯子，別晃。”
“知道啦，”蘇雨桐把梯子扶得穩穩的，“錢多多，你去教學樓那邊，記得找總務處借個凳子，公告欄太高，你那小身板夠不著。”
錢多多正蹲在地上研究啟事上的字，聞言“哎喲”一聲：“師傅您可別埋汰我，我上次修廣播站的線路，爬房梁比誰都快。”嘴上說著，卻抓起兩張啟事往教學樓跑，花襯衫的後襬像只展翅的蝴蝶。
嚴鳳翔把食堂門口的啟事貼得端端正正，邊角用手掌按得平平整整，連漿糊都沒溢位來。“以前家裡貼春聯，我爸總讓我爬梯子，”他從梯子上下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說男孩子手穩，貼出來的春聯不歪。”
蘇雨桐看著那張平整的啟事，忽然想起自己貼剪紙的樣子，總愛歪著貼，劉老師說她“透著股野勁”。她忍不住笑：“那以後貼啟事的活就歸你了，比我貼的好看。”
“你貼的有靈氣，”嚴鳳翔的聲音低了些，像怕被風吹走，“上次在剪紙社門口貼的招新海報，歪歪扭扭的，倒比端端正正的顯眼。”
兩人正說著，周颯爽抱著作業本從食堂出來，老遠就喊：“蘇雨桐，你們貼啥呢？是不是廣播站要招人？我要報名！”她跑過來一把搶過蘇雨桐手裡的啟事，眼睛瞪得溜圓，“能在廣播裡念通知？是不是全校都能聽見我的聲音？”
“你聲音是夠亮，”蘇雨桐故意逗她，“就是語速太快，上次念運動會通知，把‘下午三點’念成‘下點三午’，被體育老師追著罵。”
周颯爽臉一紅，撓了撓頭：“那不是緊張嘛，練練就好了。再說我能幫你跑腿啊，搬唱片、擦裝置，啥都能幹。”她拽著蘇雨桐的胳膊晃，“讓我加入唄，我保證不拖後腿。”
嚴鳳翔在旁邊幫腔：“她手腳麻利，上次幫食堂搬煤，一個人頂倆男生，讓她來廣播站，重活累活都能包了。”
“還是嚴鳳翔有眼光，”周颯爽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不像某些人，總記著我念錯字。”
蘇雨桐被她逗笑了，從布包裡掏出個小本子：“記個名字和班級，下週三下午來廣播站面試，粱露學姐會來當評委。”
周颯爽一筆一劃地寫下名字，筆鋒用力得差點戳破紙：“保證到！到時候我給你們唱首《東方紅》，讓學姐聽聽我的嗓子！”說完蹦蹦跳跳地跑了，作業本在懷裡顛得老高。
嚴鳳翔看著她的背影笑：“她要是來了，廣播站怕是比食堂還熱鬧。”
“熱鬧點好，”蘇雨桐把本子塞回布包，“粱露學姐說，廣播站不能太冷清，得像過日子一樣，熱熱鬧鬧的才有勁。”
兩人往教學樓走，陽光把影子拉得老長，像兩條並行的蘆葦。路過操場時，看見錢多多正踩著凳子往佈告牌上貼啟事，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在旁邊給他扶凳子，兩人頭湊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，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那不是三班的林文嗎？”蘇雨桐認出那男生，“聽說他收音機修得特別好，上次學校的擴音器壞了，就是他修好的。”
嚴鳳翔也認出來了：“他物理比我還好，張老師總拿他的作業本當範本。錢多多這小子，倒會找人幫忙。”
兩人走近了才聽見，錢多多正唾沫橫飛地說：“……到時候你去廣播站，修裝置的活全歸你，我教你彈吉他，咱們勞逸結合，多自在。”
林文推了推眼鏡，聲音斯斯文文的：“我倒是想報名，就是怕沒時間，我還要參加物理競賽。”
“時間就像海綿裡的水，擠擠就有了，”錢多多拍著胸脯，“蘇師傅人特別好，不會讓你累著的。再說你想想，修好廣播站的裝置，全校都能聽見清晰的廣播，多有成就感。”
蘇雨桐忍不住咳嗽一聲，錢多多嚇得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，林文趕緊扶住他，臉都白了。“師傅……您怎麼來了？”錢多多撓著頭傻笑，“我正幫您招兵買馬呢，林文這手藝，比我強十倍，您可得收下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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