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雨桐站在宿舍樓下的槐樹下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空蕩蕩的鑰匙串——那枚刻著蓮蓬的小銅鈴，終究是落在了嚴鳳翔那裡。晚風捲著槐花香撲過來，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得打旋，像極了剛才在五食堂時，他欲言又止的模樣。
她往男生宿舍的方向望了望，昏黃的燈光從視窗漏出來，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亮斑，卻分不清哪一盞是嚴鳳翔的。布包裡的廣播站報名表硌著腰側，紙頁間夾著的楊樹葉被體溫烘得溫熱，林知夏說的驅蟲功效或許是假的，但這片葉子帶來的踏實感卻是真的。
遠處傳來熄燈預備鈴的“叮鈴”聲，像在催著人往溫暖的地方去。蘇雨桐拎起布包往樓道走，帆布帶蹭過腰間的鑰匙，發出細碎的碰撞聲，倒比剛才那枚銅鈴的響動更讓人安心些。她想起王師傅說的南瓜粥，想起粱露學姐漸好的臉色，想起錢多多畫刺蝟時歪歪扭扭的線條，腳步不由得輕快起來。
樓道里的聲控燈被腳步聲喚醒，暖黃的光漫過臺階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快到宿舍門口時，隱約聽見裡面傳來周颯爽的大嗓門，混著付玉梅溫吞的回應，像鍋剛掀開蓋子的熱粥，咕嘟咕嘟地冒著生活的熱氣。蘇雨桐笑著推開門，把滿身的槐花香和粥香，都帶進了這片喧鬧裡。
女生宿舍的木門被推開時，帶著股晚風裡的楊樹葉清香，混著蘇雨桐布包裡飄出的淡淡粥香。周颯爽搶先一步蹦進門，把書本往桌上一撂，鐵皮文具盒“哐當”撞在搪瓷缸上，驚得趴在床沿打盹的付玉梅猛地抬起頭，眼鏡都滑到了鼻尖。
“醒啦醒啦，”周颯爽伸手把她的眼鏡推回去，“別睡了，商量正事——明天廣播站面試，咱們得幫雨桐把把關，不能讓錢多多那種搗蛋鬼混進來。”
蘇雨桐剛把布包掛在床頭，就被林知夏拉著坐在床沿。她手裡還攥著那個抄滿繞口令的筆記本，紙頁邊角被指尖捻得髮捲，像片被反覆摩挲的楊樹葉。“雨桐，”她小聲問，聲音裡帶著點怯，“面試時……學姐會讓念繞口令嗎？我總把‘粉紅牆上畫鳳凰’念成‘紅粉牆上畫鳳皇’。”
“唸錯了才好呢，”周颯爽一屁股坐在床板上，木床“咯吱”響了一聲，“顯得咱們真實在，總比那些裝腔作勢的強。再說有我在，誰敢刁難你？我一嗓子能把廣播站的喇叭震得嗡嗡響。”
付玉梅推了推眼鏡，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小本子——是她專門用來記廣播站事宜的，封面上還用鋼筆描了個小小的喇叭。“我列了幾個問題，”她把本子攤開在桌上，字跡工整得像列印的，“比如‘如果同時收到教務處和學生會的通知，該先播哪個’，‘遇到裝置突然壞了該怎麼辦’，這些都是實際會碰到的事。”
蘇雨桐湊過去看，本子上不僅列了問題，連參考答案都寫得清清楚楚，甚至標了“語速放緩”“語氣誠懇”的備註。“玉梅你太細心了，”她指尖劃過那些小字，“這些我都沒想到，多虧你提醒。”
“這算什麼，”付玉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臉頰泛起兩團淺紅，“上次幫張老師整理物理試卷，他教我的——凡事預則立，不預則廢。”
古麗婭和熱依拉正坐在對面的床鋪上調彈布林，琴絃“叮咚”的輕響混著窗外的風聲，像誰在輕輕哼歌。“我們也準備了個主意，”熱依拉忽然開口，辮子上的綵線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，“面試時讓報名的人跟著我們唱兩句家鄉的歌，能聽出嗓子亮不亮，還能看看有沒有默契。”
古麗婭撥了下琴絃，清越的聲音漫過整個宿舍：“我爸爸說，唱歌走調的人，多半心不誠。咱們廣播站要的是真心想做事的人，不是圖新鮮的。”
蘇雨桐看著眼前的人，忽然覺得心裡暖烘烘的，像揣著個剛出鍋的糖包。她原以為招聘只是自己和粱露學姐的事，沒想到大家都悄悄上了心——周颯爽特意把攢了半個月的糧票換了硬糖，說明天給面試的人潤嗓子；林知夏把自己醃的話梅裝了滿滿一小袋，說“緊張時含一顆，酸得能讓人清醒”；連平時最不愛說話的古麗婭，都連夜把彈布林擦得鋥亮，說要讓來面試的人聽聽“真正的好嗓子該是什麼樣”。
“對了，”周颯爽忽然拍了下手，差點把桌上的搪瓷缸震倒，“錢多多那小子說要當副評委，咱們得給他立點規矩。比如不準穿花襯衫，不準對女生擠眉弄眼，不準……”
“他敢！”熱依拉把彈布林往床頭上一靠，琴絃發出一聲清亮的顫音，“上次他在操場給林知夏唱跑調的《茉莉花》，我就想給他兩彈布林。要是明天敢搗亂，我讓古麗婭用琴絃抽他的花襯衫。”
林知夏的臉“騰”地紅了，像被夕陽染過的雲霞，她趕緊低下頭去捋辮梢，紅頭繩在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。“其實……他唱得也不算太跑調，”她小聲替錢多多辯解，“就是高音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。”
大家都笑了起來，木床板被震得“咯吱咯吱”響。蘇雨桐忽然想起下午貼招聘啟事時，錢多多蹲在地上研究毛筆字的樣子，陽光把他花襯衫上的向日葵照得金燦燦的，像片小小的太陽。“他其實挺熱心的，”她忍不住替他說句好話，“上次幫宿舍修燈泡，爬高時差點摔下來，還嘴硬說自己練過輕功。”
“熱心歸熱心，紀律得嚴明，”付玉梅合上小本子，語氣嚴肅得像在講物理題，“我明天盯著他，保證不讓他搗亂。實在不行就用物理公式考他，保管他顧不上瞎鬧。”
窗外的月光不知什麼時候爬上了窗臺，把宿舍裡的一切都鍍上了層銀白。蘇雨桐往窗外看，楊樹林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搖晃，像幅流動的水墨畫。她忽然想起五食堂門口那隻小刺蝟，不知此刻是不是還在舔剩下的粥渣，背上的楊樹葉有沒有掉下來。
“說起來，”林知夏忽然抬起頭，眼裡閃著點好奇的光，“報名的人裡，有沒有高年級的學長？我聽說高二的李學長聲音特別好聽，上次全校大會領誓，好多女生都在底下偷偷說他像收音機裡的播音員。”
“你說的是李默吧？”周颯爽立刻接話，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，“他報名了！我剛才在食堂門口看見他抄招聘啟事上的地址，鋼筆字寫得跟字帖似的。要是他能來，咱們廣播站的點歌節目肯定火。”
付玉梅推了推眼鏡，像是在回憶：“他物理也挺好，上次競賽拿了二等獎。要是裝置壞了，說不定還能幫林文搭把手。”
“可他會不會瞧不起我們這些低年級的？”林知夏的聲音又低了下去，手指不安地摳著筆記本的邊角，“聽說他是學生會的幹事，平時挺嚴肅的。”
“嚴肅才好呢，”蘇雨桐笑著拍了拍她的手，她的手軟軟的，像剛剝殼的雞蛋，“正好能管管錢多多，省得那小子總偷懶。再說嚴肅的人多半心細，播通知時不容易出錯。”
古麗婭忽然放下彈布林，走到桌邊拿起付玉梅的小本子：“我能加個問題嗎？就問‘願不願意學唱我們家鄉的歌’，願意學的才是真心想和大家好好相處的。”
熱依拉跟著點頭：“對，上次三班的女生說我們的歌‘聽不懂’，扭頭就走了。這種人就算嗓子再好，我們也不要。”
宿舍裡安靜了片刻，只有窗外的風聲“嗚嗚”地響，像誰在低聲嘆息。蘇雨桐想起粱露學姐說的“廣播站是大家的家”，忽然明白所謂的“家”，不是所有人都一模一樣，而是願意學著理解彼此的不同，像古麗婭願意教大家唱家鄉的歌，周颯爽願意聽熱依拉講家鄉的故事，林知夏悄悄把大家的杯子都倒滿熱水——這些細碎的善意，比任何規矩都更能把人攏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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