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玉梅抱著評分表往辦公室走時,忽然回頭朝他們笑:“楊樹林的晚霞這會兒最妙,去看看吧,比播音室的聲波圖好看。”她的眼鏡片反射著夕陽的光,像落了兩顆金紅的星。蘇雨桐的指尖在裝置手冊封面上輕輕蹭了蹭,那隻舉著麥克風的刺蝟在暮色裡泛著暖黃,忽然覺得培訓時的嚴肅都化成了軟乎乎的期待。
嚴鳳翔把畫板往肩上提了提,裡面的速寫紙發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,是剛才沒畫完的孟玉衡——她正對著麥克風微笑,辮梢的彩繩纏在調音臺上,像朵開在黑鐵上的花。“走吧。”他往楊樹林的方向偏了偏頭,白襯衫的後領沾著片槐花瓣,是下午從播音室帶出來的,在夕陽裡輕輕晃。
兩人並肩走出廣播站的小院,門口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“嘩嘩”響,像在重複孟玉衡剛練的繞口令。蘇雨桐忽然想起下午培訓時,嚴鳳翔畫的應急流程圖——拿備用麥克風的刺蝟眼裡閃著光,像藏著整個夕陽。她往他身邊靠了靠,布包裡的楊樹葉“咚”地撞在手冊上,像在替她打招呼。
夕陽正往西邊沉,把天空染成層疊的橘紅,淺的像桂花糕上的糖霜,深的像王師傅熬稠的南瓜粥。遠處的操場上傳來陸明遠最後一個投籃的“砰砰”聲,籃球落地的迴響混著廣播站飄來的《草原的風》,像支沒譜的歌,把所有的暖都裹在了裡面。
播音室的木門在身後合上時,掛鐘的擺錘剛劃過“六”的刻度。蘇雨桐抱著裝置手冊往楊樹林走,布包裡的楊樹葉總在輕輕撞著掌心,像有隻小刺蝟在葉紋裡蹦跳。嚴鳳翔揹著畫板跟在旁邊,白襯衫的袖口沾著點松煙墨,是剛才畫應急流程圖時蹭的,在夕陽裡泛著淡淡的青。
“晚霞真的會把樹葉染成金紅色嗎?”蘇雨桐忽然停住腳步,抬頭望見西邊的雲正被夕陽燒得透亮,像潑了半缸南瓜粥的甜黃,又像王師傅蒸桂花糕時冒的白汽被染了色。嚴鳳翔往她身邊湊了湊,畫板往肩上提了提,露出裡面剛畫的播音室速寫,牆上的喇叭正淌出串金紅色的音符:“王師傅說的話,從來沒錯過。”
兩人踩著滿地的槐花瓣往楊樹林走,鞋底碾過花瓣的“沙沙”聲,混著遠處廣播站飄來的《快樂的節日》,像支沒譜的歌。新栽的楊樹苗還裹著草繩,卻已有嫩芽從枝椏間鑽出來,沾著夕陽的光,像撒了層糖霜。最末那棵樹下,嚴鳳翔的認養牌在風裡輕輕晃,胖刺蝟的影子投在地上,被夕陽拉得老長,像在跟著他們往前走。
“你看這棵。”嚴鳳翔忽然指著錢多多認養的樹苗,樹幹上的吉他圖案被夕陽鍍了層金邊,琴絃的位置剛好冒出片新葉,像誰用綠顏料描了筆,“早上還卷著的,現在全展開了。”蘇雨桐伸手碰了碰那片葉,指尖沾著點黏黏的汁液,是樹汁混著夕陽的暖,像沒幹的紅鉛筆顏料。
他們沿著楊樹林慢慢走,每棵樹苗前都停一停。陸明遠的籃球圖案旁,新葉像只攥緊的小拳頭;沈硯之的“長風萬里”四個字上,落著只麻雀,正歪著頭啄“風”字的撇捺;輪到嚴鳳翔那棵時,他忽然從畫板裡抽出支紅鉛筆,在胖刺蝟旁邊添了片小小的葉,葉尖朝著夕陽的方向,像在追那縷金紅。
“它會長得比老楊樹還高嗎?”蘇雨桐望著樹苗頂端的嫩芽,忽然想起操場邊的老楊樹,枝椏能伸到看臺上,夏天時能遮住半片星空。嚴鳳翔的鉛筆在畫紙上頓了頓,畫下棵參天的楊樹,樹影裡藏著個廣播站的小房子,屋頂站著只叼桂花糕的刺蝟:“會的,只要年年給它澆水,給它講廣播站的事。”
夕陽漸漸沉得低了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跟楊樹林一樣長,像兩棵並排紮根的樹。蘇雨桐忽然發現,嚴鳳翔的影子總往她這邊歪,像怕她被晚風吹著,而她的影子也悄悄湊過去,布包的輪廓在地上鼓成個小小的圓,像藏著顆沒說出口的糖。
“該去五食堂了,”嚴鳳翔忽然抬頭看了眼天色,西邊的雲已變成深橘色,像熬得濃稠的南瓜粥,“去晚了王師傅該把桂花糕收起來了。”他伸手幫蘇雨桐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布包帶,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,像落了片燙燙的楊樹葉,兩人的耳尖同時熱了起來。
往五食堂走時,楊樹林的影子在地上織成張網,把夕陽的光斑篩成碎鑽。蘇雨桐數著布包裡的楊樹葉,葉尖的糖霜還沒化,在夕陽裡閃著亮,忽然想起早上嚴鳳翔塞給她的“定心糕”,甜香漫過鼻尖時,連風都變得黏糊糊的。
路過操場時,看見陸明遠正抱著籃球往宿舍跑,球衣後背的號碼被汗水浸得發深,像塊沒幹的墨。“五食堂見!”他的大嗓門驚飛了看臺上的麻雀,有隻麻雀撲稜稜落在嚴鳳翔的畫板上,啄著上面的楊樹葉圖案,被他輕輕一吹,又飛起來,繞著樹苗轉了圈,才往五食堂的方向去。
五食堂的煙囪正冒著最後一縷白汽,在夕陽裡散成淡淡的霧。王師傅站在門口的石碾旁,正往竹筐裡撿桂花,金紅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藍布衫上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“可算來了!”他往兩人手裡各塞了片剛摘的桂花,“今年的頭茬桂,聞著香,蒸糕更甜。”
蘇雨桐把桂花夾進布包的楊樹葉裡,忽然覺得這片葉成了個小小的香囊,裹著楊樹林的青、夕陽的暖、還有桂花的甜。嚴鳳翔則把桂花別在畫板的綁帶上,紅鉛筆描的刺蝟旁多了抹金紅,像給胖刺蝟戴了朵花。
“石桌上留了南瓜粥。”王師傅往灶房走,藍布衫的下襬掃過竹筐裡的桂花,“熱依拉和古麗婭剛走,說要去給廣播站的麥克風套縫花邊,林知夏帶著兔子去看孟玉衡練新稿子了。”灶房裡飄出陣陣甜香,是桂花糕混著南瓜粥的暖,把夕陽的光都染得稠稠的。
石桌上果然擺著兩碗南瓜粥,瓷碗邊緣還沾著點粥漬,像誰喝得急了沒擦。旁邊的搪瓷盤裡放著四塊桂花糕,糖霜在夕陽裡閃成碎鑽,其中兩塊的形狀特別圓,像嚴鳳翔畫的胖刺蝟。“王師傅總知道我們要來。”蘇雨桐坐下時,布包裡的裝置手冊“咚”地撞在石桌上,付玉梅寫的培訓計劃露出來一角,被風吹得輕輕顫。
嚴鳳翔把最圓的那塊桂花糕推到她面前,自己拿起沾著槐花瓣的那塊。“慢點吃,”他說,聲音裡帶著點笑意,“沒人跟你搶。”蘇雨桐咬了口糕,甜香從舌尖漫到耳根時,忽然看見他的指尖沾著點糖霜,正往畫板上的楊樹葉圖案上點,像給樹葉添了顆星星。
夕陽透過五食堂的窗欞斜斜地切進來,在石桌上織出塊金紅色的斑,把兩碗南瓜粥都染成了暖黃。蘇雨桐舀了勺粥,看見碗底沉著顆蜜棗,是王師傅特意放的,像藏在粥裡的小太陽。“你看。”她把碗往嚴鳳翔面前推了推,蜜棗的影子投在桌上,像顆小小的獵戶座。
嚴鳳翔的鉛筆在畫紙上畫了個小小的碗,碗裡的蜜棗正對著窗外的楊樹林,旁邊寫著“星星掉進粥裡了”。“明天給孟玉衡看,”他說,筆尖在紙上頓了頓,又添了只舉著勺子的刺蝟,“讓她播報《美食專欄》時,就這麼形容南瓜粥。”蘇雨桐忽然想起下午的培訓,孟玉衡念“楊樹林”時的聲音,溫柔得像這碗粥,把所有的暖都裹在了裡面。
灶房裡傳來王師傅哼的小調,是《茉莉花》的調子,混著鐵鍋碰撞的“哐當”聲,像在給夕陽伴奏。蘇雨桐往楊樹林的方向望了望,夕陽已沉到樹影后面,只留天邊的雲還燃著金紅,把樹苗的影子拉得跟老楊樹一樣長,像時光在地上畫了個圈。
“你說,十年後的楊樹林會是什麼樣?”她忽然問,指尖在石桌上畫著年輪,一圈圈往外擴,像把所有的日子都圈了進去。嚴鳳翔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,夕陽的光順著她的指縫淌下來,在畫紙上洇出片暖黃:“會有喜鵲在樹上搭窩,會有刺蝟在樹下藏棗,我們再來時,能在樹蔭裡吃桂花糕。”
他從畫板裡抽出張紙,上面畫著十年後的楊樹林:參天的楊樹下,石桌上擺著桂花糕和南瓜粥,兩個並排的人影坐在樹影裡,布包上的向日葵補丁開得正盛,旁邊的刺蝟叼著棗,往樹洞裡鑽。蘇雨桐看著畫裡的人,忽然發現他們的影子拼成了片楊樹葉,葉紋裡藏著個小小的“桐”字和“鳳”字,像被夕陽泡軟的秘密。
“王師傅說,樹的年輪裡藏著所有的日子。”蘇雨桐把畫紙夾進裝置手冊,忽然覺得這本手冊成了本時光冊,夾著播音室的回聲、楊樹林的新葉、還有夕陽裡的約定。嚴鳳翔往她碗裡又舀了勺南瓜粥,蜜棗在粥裡輕輕晃:“那我們的日子,也該藏點什麼。”
夕陽徹底沉下去時,遠處的梆子聲“咚”地響了,像敲在時光的鼓上。兩人幫王師傅收拾好石桌,把搪瓷碗摞在灶房的木架上,碗沿的粥漬在燈光下閃著,像沒擦淨的星星。“明天還來吃桂花糕?”王師傅往竹筐裡裝桂花,藍布衫上的花瓣落了滿地,“給你們留最圓的。”
“一定來。”蘇雨桐的聲音裡帶著點粥的暖,布包裡的楊樹葉輕輕響,像在應和。嚴鳳翔揹著畫板跟在後面,白襯衫的領口沾著片桂花,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香。往宿舍走時,楊樹林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晃,像無數隻手在招搖,認養牌上的吉他、籃球、胖刺蝟,都浸在暮色裡,像被裹進了塊溫軟的棉絮。
路過廣播站時,裡面還亮著燈,孟玉衡的聲音透過窗戶飄出來,正練著明天的《美食專欄》:“五食堂的南瓜粥,要就著桂花糕吃才最好,蜜棗沉在碗底,像夕陽落在粥裡……”熱依拉的彈布林輕輕和著,琴絃的震動透過空氣傳過來,把暮色都染得甜絲絲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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