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雨桐往宿舍走時，布包裡的楊樹葉總在輕輕動，像有隻小刺蝟在葉紋裡翻跟頭。晨光把操場的鐵絲網照得發亮，陸明遠的籃球撞在籃板上的“砰砰”聲，混著廣播站試播的《茉莉花》飄過來，像把甜香和熱鬧都揉成了團。
路過楊樹林時，她忽然停住腳步。新栽的樹苗還裹著草繩，樹幹上掛著認養牌，錢多多的那塊畫著歪歪扭扭的吉他，陸明遠的畫著籃球，沈硯之的寫著“長風萬里”，而最末那棵的牌子上，畫著只叼著桂花糕的刺蝟，旁邊歪歪扭扭寫著“嚴鳳翔”三個字，筆鋒裡藏著點紅鉛筆的暖。
“在看什麼？”嚴鳳翔的聲音從樹後傳來，他揹著畫板剛從五食堂繞過來，手裡還攥著塊沒吃完的桂花糕，糖霜沾在指尖，像顆小小的星。蘇雨桐回頭時，看見他的白襯衫被風吹得輕輕鼓，像只展翅的白鳥，畫板邊角露出半截畫紙，上面是新栽的楊樹苗，每棵都頂著片小小的葉。
“你的認養牌畫得像只胖刺蝟。”蘇雨桐忍不住笑，布包裡的裝置手冊硌了下腰，付玉梅寫的培訓計劃在紙頁上隱隱透出字來：“繞口令三小時，裝置操作兩小時，實戰演練不限時”。嚴鳳翔的耳尖忽然紅了，把桂花糕往她手裡塞：“王師傅說這是‘定心糕’，吃了做事穩當。”
兩人並肩往宿舍走，鞋底碾過落在地上的槐花瓣，發出“沙沙”的響，像在給廣播站的音樂伴奏。蘇雨桐咬了口桂花糕，甜香漫到鼻尖時，忽然想起付玉梅的話：“新人培訓就得嚴，不然上了直播臺要出亂子。”她摸了摸布包裡的手冊，紙頁間還夾著嚴鳳翔畫的口腔圖，刺蝟的尖刺正指著“舌面音”的位置。
“下午培訓要多久？”嚴鳳翔忽然問，指尖在畫板邊緣敲了敲，節奏像在數樹苗的棵數。“至少到晚飯前，”蘇雨桐數著手冊上的條目，“付玉梅說要‘魔鬼訓練’，保證孟玉衡下週能獨立播音。”她忽然想起早上孟玉衡練繞口令時，聲音裡的緊張像揣了只小兔子，“其實她挺穩的，就是太怕出錯。”
嚴鳳翔從畫板裡抽出張紙，上面畫著個笑眯眯的刺蝟，舉著麥克風，旁邊寫著“別怕，像說話一樣”。“給她貼在播音室牆上，”他說，聲音裡帶著點笑意，“比裝置手冊管用。”蘇雨桐接過畫紙，發現背面還畫了個小小的獵戶座，七顆星連成的弓正對著麥克風，像在給聲音搭座橋。
宿舍門口的燈籠還沒摘，周颯爽正踮著腳往繩子上掛洗好的紅領巾，彩繩在風裡飄成條虹。“嚴鳳翔！蘇雨桐讓你下午去播音室當‘教具’！”她的大嗓門驚飛了落在燈籠上的麻雀，“錢多多說要讓孟玉衡練‘人物播報’，你就站在那兒當模特！”
嚴鳳翔的耳尖更紅了，像被夕陽浸過的蘋果。他往楊樹林的方向退了退：“我去畫樹苗，培訓開始前再過去。”說完轉身就走，畫板在背上輕輕晃，像藏著只撲稜稜的蝴蝶。蘇雨桐看著他的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長，忽然想起夢裡那隻銀藍色的蝴蝶，翅膀上的光斑落在他的畫板上，把所有的畫都染成了暖黃。
回宿舍時，林知夏正給兔子籠換墊草，小兔崽啃著沾了南瓜粥的苜蓿草，耳朵上的彩繩纏成了團。“熱依拉說要給播音室的麥克風織個套，”她的聲音軟乎乎的，像剛蒸好的糯米，“用古麗婭剩下的綵線，織成向日葵的樣子，說能‘聚聲’。”蘇雨桐忽然笑了，原來所有人都在為下午的培訓添柴，像把零散的光都聚成了團火。
她把嚴鳳翔畫的刺蝟貼在裝置手冊的封面上，看著那隻舉著麥克風的小機靈，忽然覺得培訓也沒那麼難。布包裡的楊樹葉輕輕響，葉尖的糖霜在晨光裡閃著，像在說“慢慢來”，又像在催“快些走”。蘇雨桐摸了摸畫紙上的刺蝟，忽然明白，所謂的培訓，從來不是把聲音框進手冊裡，而是讓每個字都帶著自己的溫度，像桂花糕的甜，像廣播站的聲，像身邊人的笑，自然地淌出來，就成了最好的歌。
牆上的掛鐘敲了兩下時，蘇雨桐抱著手冊往播音室走。路過楊樹林，看見嚴鳳翔正蹲在新栽的樹苗旁寫生，晨光透過葉縫落在他的畫板上，把每片新葉都照得透亮。她往他的方向揮了揮手，看見他抬起頭時，嘴角的笑意像沾了糖霜，比天上的獵戶座還亮。
播音室的方向傳來彈布林的輕響，熱依拉在試音，琴絃的震動透過空氣傳過來，像給即將開始的培訓鋪了層軟乎乎的墊。蘇雨桐加快腳步，布包裡的手冊和畫紙輕輕碰撞，發出“沙沙”的響，像有隻小刺蝟在裡面踮腳，等著把所有的暖都送到該去的地方。
廣播站的木門被推開時，牆上的掛鐘剛敲過三下。蘇雨桐抱著裝置手冊走進來，指尖在布包帶上來回蹭了蹭——手冊封面上的“播音規範”四個字是沈硯之寫的，筆鋒裡藏著點槐木的沉，像把所有該說的話都壓得穩穩的。
“人都到齊了？”她抬頭時，看見孟玉衡正對著麥克風調整呼吸，辮梢的彩繩纏在調音臺的旋鈕上，像朵開在黑鐵上的花。熱依拉抱著彈布林坐在角落，琴絃上搭著塊乾淨的棉布，古麗婭在給她編新的彩辮，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像兩株挨在一起的向日葵。
“就等你啦！”錢多多舉著吉他從播音室跑出來，花襯衫上沾著點墨水，大概是幫付玉梅抄節目單時蹭的，“付玉梅說要按‘老規矩’來，先考繞口令，再練裝置操作，最後實戰播報！”他忽然彈了個和絃，驚得掛鐘的擺錘晃了晃，“我來當評委，保證公平公正！”
蘇雨桐把手冊往桌上一放，紙頁散開時帶起片落在上面的楊樹葉——是早上從布包裡掉出來的，葉紋裡的紅鉛筆刺蝟正對著麥克風，像在預習播音。“先從基礎來，”她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些，像在模仿付玉梅訓話的調子，“孟玉衡，把‘紅鳳凰’再念三遍，注意聲母的爆破音。”
孟玉衡深吸一口氣，指尖輕輕按在麥克風上，金屬網罩涼絲絲的，像沾著晨露。“紅鳳凰，粉鳳凰，紅粉鳳凰花鳳凰……”她的聲音剛落，錢多多就吹了聲口哨，吉他弦“錚”地響：“比早上新聞時穩多了！就是‘花’字有點飄，像蒲公英沒紮根。”
熱依拉忽然用彈布林彈了個短促的音，清越得像滴落在玉盤裡的水。“這樣呢？”她示意孟玉衡跟著節奏再念，琴絃的震動透過空氣傳過來，像給聲音搭了個看不見的架子。孟玉衡跟著節奏開口，這次的尾音穩穩地落在音符上，連牆上掛著的喇叭都輕輕顫了顫，像在點頭。
蘇雨桐翻開手冊第一頁，上面畫著個簡易的口腔圖，是嚴鳳翔幫忙畫的，舌尖、舌根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，旁邊還畫了只張著嘴的刺蝟，尖刺上寫著“舌尖抵上齒背”。“發聲時要開啟後槽牙，”她用手指著圖上的位置，“像含著顆沒化的糖，氣息要從丹田送出來，不是從嗓子眼裡擠。”
古麗婭忽然舉手，彩辮上的鈴鐺“叮鈴”響：“那念童話的時候也要這樣嗎？我聽林知夏說，念《刺蝟的禮物》要軟乎乎的，像裹著棉花。”蘇雨桐剛要回答，就看見嚴鳳翔揹著畫板站在門口，晨光從他身後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，像幅沒畫完的素描。
“他來當模特！”錢多多一把將嚴鳳翔拽到麥克風前，“讓孟玉衡描述他的樣子，就當練習新聞播報！”嚴鳳翔的耳尖忽然紅起來，像被夕陽燙了下，畫板往身後藏了藏，裡面露出半截畫了一半的播音室速寫，牆上的喇叭正對著麥克風，像在說悄悄話。
“請描述一下嚴鳳翔同學的外貌特徵。”蘇雨桐忍著笑，把手冊翻到“人物描寫”那頁，上面貼著片楊樹葉，葉梗上繫著根紅繩，“注意用詞準確，避免模糊的形容詞。”
孟玉衡的目光落在嚴鳳翔的白襯衫上，領口的墨漬像朵小小的雲。“嚴鳳翔同學穿著白色襯衫，領口有塊墨水漬，”她頓了頓，看見他畫板邊緣露出的鉛筆頭，“揹著棕色畫板，右手食指沾著點鉛灰，應該是剛畫完畫。”她的聲音隨著視線移動，像條輕輕流淌的河，把細節都穩穩地託了起來。
“優秀！”付玉梅抱著評分表走進來，眼鏡片後的眼睛亮閃閃的，“比昨天描述操場的稿子進步太多，現在能抓住‘獨一無二’的細節了。”她忽然指著牆上的聲波圖，“你們看，剛才的聲波線條多穩，像護城河的水沒起浪。”
蘇雨桐忽然想起早上五食堂的南瓜粥，熬得稠稠的，勺子放進去都不倒。原來好的聲音也像這樣，得有足夠的“料”才能穩得住。她翻開裝置操作那頁，上面貼著張裝置示意圖，每個按鈕旁都寫著用途：紅色是緊急停止，綠色是播放，黃色是調音，旁邊還畫了只刺蝟用尖刺按按鈕的樣子，是錢多多的手筆。
“這個推子是調節音量的，”蘇雨桐握住孟玉衡的手，一起把推子往上推了推，喇叭裡立刻傳出錢多多跑調的吉他聲，“推太快會有雜音，像風颳過鐵絲網；推太慢又沒氣勢，像蚊子哼。”她示範著勻速推動，吉他聲漸漸清晰起來，像蒲公英慢慢舒展開絨毛。
熱依拉忽然撥動琴絃，《草原的風》的調子漫出來，古麗婭跟著輕輕唱，兩人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去，在播音室裡打著旋兒。孟玉衡跟著節奏調節音量，推子在她手裡像有了生命，時快時慢，把歌聲和琴聲織成了塊暖融融的布，連窗外的楊樹葉都跟著晃，像在打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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