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居然在論述裡寫河灣的梧桐籽？”周明軒一臉不解，“那是植物系的東西，跟《詩經》有什麼關係？”他忽然瞥見嚴鳳翔的草稿紙，上面畫著棵梧桐樹，枝椏間站著兩個小人，“你這是考試還是畫畫？小心教授給你零分！”
嚴鳳翔沒說話，只是朝設計學院的方向望去，正好看見蘇雨桐的身影，她正和熱依拉、古麗婭說著什麼，陽光落在她的麻花辮上，紅繩在髮間閃著亮，像串會動的小燈籠。他忽然笑了，周明軒的話像落在雪地上的石子，沒留下多少痕跡。
“嚴鳳翔！”蘇雨桐朝他揮手，手裡還捏著那張畫著紅繩的設計稿，“考得怎麼樣？‘梧桐’那題答沒答上來？”
他剛要開口，就被熱依拉的相機擋住了臉。“先別問！”她舉著相機後退幾步，“站在那棵梧桐樹下，我要拍張‘文武雙全’的合照——左邊是設計才女，右邊是詩經達人，中間是棵見證歷史的老梧桐！”
古麗婭趁機把設計稿往嚴鳳翔手裡塞：“你看雨桐畫的紅繩筷子，是不是和你刻的木牌很像？”
嚴鳳翔展開畫紙時，指尖忽然頓住——托盤上的“雪融時，共赴春”和他論述題裡的句子幾乎一樣。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紙上，把字跡照得透亮，像有無數個春天在紙上游走。
“你們設計稿裡的梧桐，”他抬頭看向蘇雨桐，眼睛亮得像被雪光吻過，“和我寫的是同一棵。”
五
成績出來那天，雪又開始下了，這次是軟軟的雪團，落在身上像棉花。
設計學院的公告欄前圍滿了人，熱依拉擠在最前面，手指在名單上飛快地滑：“我過了！85分！教授說我的冰裂紋有‘動態美’！”她忽然尖叫起來，“古麗婭92分！最高分！教授批註‘科學與美學的完美結合’！”
蘇雨桐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：88分。後面跟著行小字：“紅繩設計體現人文溫度，托盤題字有畫龍點睛之妙——建議申報校園文創專案。”她忽然想起畫紅繩時的心情，那些藏線上條裡的溫度，原來真的被讀懂了。
中文系的成績在另一棟樓，嚴鳳翔的名字排在前列，《詩經》研讀90分。教授的評語寫在卷首：“以自然體悟詩心，用行走註解經典——此乃讀詩的真諦。”周明軒站在旁邊，手裡捏著75分的卷子，看著嚴鳳翔草稿紙上的梧桐樹，忽然沒了之前的傲氣。
“晚上去河灣慶祝吧？”熱依拉舉著相機拍成績單，鏡頭裡的分數和飄落的雪花混在一起，“我帶相機，古麗婭帶標本夾，雨桐帶設計稿，嚴鳳翔帶《詩經》，我們去看看那些梧桐籽是不是真的發芽了。”
古麗婭從包裡掏出個玻璃瓶，裡面裝著新採的雪樣：“我測了今天的雪水pH值，6.2，比上次更適合發芽。”她忽然笑出聲，“張教授說我們的設計稿可以和他的植物研究結合，真的要做一套實物出來！”
嚴鳳翔忽然從棉襖口袋裡掏出個東西，是用梧桐木刻的小勺子，勺柄纏著紅繩，正是熱依拉設計圖裡的樣子。“昨天刻的，”他把勺子往熱依拉手裡塞，“算是提前慶祝。”又掏出個刻著顯微鏡的小叉子遞給古麗婭，最後拿出雙紅繩筷子，遞到蘇雨桐面前，“你的設計稿，我先做了樣品。”
筷子上的梧桐苗雕刻得栩栩如生，紅繩纏繞的位置正好是她畫的地方，筷尾還刻著兩個小字：“共赴”。蘇雨桐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燙，雪落在上面，瞬間化成了水，像滴落在春天裡的淚。
六
河灣的冰已經開始融化，露出下面泛著綠的水，像塊融化的翡翠。
阿黃在冰面上打著滑，尾巴掃過的地方，冰碴子掉進水裡，發出清脆的響。熱依拉舉著相機拍冰下的水草，忽然喊：“快看！有小魚！”那些小魚在水裡游弋，影子落在冰上，像無數支遊動的鉛筆。
古麗婭蹲在岸邊，往水裡放梧桐籽，玻璃瓶裡的雪水慢慢倒進河灣，像給種子澆了杯春天的酒。“教授說冰融期的河水含氧量最高，”她往蘇雨桐手裡塞了顆種子，“你來放最後一顆，我們的‘共赴’計劃，從這裡開始。”
蘇雨桐把種子放進水裡時，指尖碰到了嚴鳳翔的手，兩人都像被燙了下，卻沒人躲開。種子在水裡打著旋，慢慢沉向河底，像顆被雪藏的星星，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天空。
嚴鳳翔忽然指著遠處的老槐樹，枝頭竟冒出了點新綠，裹著層薄雪，像戴著頂白帽子。“你看，”他的聲音在風裡輕輕晃，“它們等不及春天了。”
熱依拉舉著相機拍下這幕，鏡頭裡的新綠、冰融的河水、岸邊的人影在雪地裡疊成一幅畫。“標題就叫‘考試後的春天’，”她笑著說，“比任何設計稿都生動。”
暮色降臨時，河灣的冰又凍上了層薄的，把白天的腳印都封在了裡面，像給時光蓋了層透明的章。蘇雨桐握著那雙紅繩筷子，忽然覺得考試的喜與憂都變得輕了——那些伏案的夜晚，那些筆尖的溫度，那些藏在字裡畫裡的期待，終會像河灣的冰，在某個清晨悄悄融化，露出下面流動的春。
嚴鳳翔忽然唱起《詩經》裡的句子，聲音混著風雪，在河灣裡輕輕蕩：“鳳凰鳴矣，於彼高桐……”蘇雨桐跟著輕輕和，紅繩筷子在手裡晃著，像兩隻飛翔的小鳥，正朝著春天的方向，慢慢飛去。
遠處的教學樓亮了燈，晚自習的鈴聲隱隱傳來，像支溫柔的催眠曲。河灣的雪地上，四串腳印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，像四條纏繞的紅繩，把所有的歡喜與牽掛，都系在了一起，等著春天來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