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的天剛泛魚肚白，蘇雨桐就被窗欞上的響動吵醒。睜眼一看，母親正踮著腳往窗上貼——用彩紙剪的小人兒紅繩纏著紙角，在晨風中輕輕晃。今兒是人日，母親回頭笑，手裡的剪刀剪下一縷紅繩，得剪七個小人兒，貼在門窗上，保佑全家平安順遂。
窗臺上擺著七張彩紙，赤橙黃綠青藍紫，每張都沾著混種梧桐的露水。蘇雨桐坐起身，指尖劃過紙頁上的潮氣，忽然發現紫色那張的邊角，還留著去年剪紙時不小心戳破的小洞。這紙還留著？她拿起紙，紅繩纏著的紙卷裡掉出片梧桐葉，是去年人日夾進去的，葉紋已泛成淺黃。
留著念想呢。母親往紙上描小人輪廓，筆尖蘸了點梧桐花蜜，你外婆說，連年用同批紙剪人勝，能讓福氣連著根。她指著紙上的小人，看這眉眼，像不像你？去年剪的是梳雙丫髻的，今年得換個垂髫的，姑娘家大了一歲，模樣得跟著變。
嚴鳳翔的聲音在院外響起，帶著點喘：雨桐，我爹編了人勝幡，快出來看！蘇雨桐披衣出門，見院門口豎著根竹竿，紅繩纏著幡杆，幡面是七色彩綢縫的，上面用金線繡著七個小人，手拉手圍著混種梧桐轉圈。我爹說這幡得迎著朝陽升，嚴鳳翔舉著竹竿往高處推，陽光照透綢面時，小人兒像在動呢。
巷子裡的孩子們已提著人勝燈跑來，燈架是麥秸扎的，糊著彩紙剪的小人，紅繩纏著燈柄，握在手裡暖融融的。雨桐姐姐，你的人勝剪好了嗎？虎娃舉著燈，火苗在彩紙後晃出彩色的影，王大爺說，七張紙得一口氣剪完，不能停，停了福氣會斷。
蘇雨桐回屋拿起剪刀，紅繩纏著剪柄，是母親昨夜用混種梧桐的樹皮浸過的，握在手裡帶著點澀。她先剪赤紙，小人兒舉著麥穗；再剪橙紙，小人兒捧著陶罐；黃紙剪的小人兒挎著竹籃，綠紙的揹著書篋，青紙的握著鐮刀，藍紙的搖著船槳，最後剪紫紙時，她特意把小人兒的裙襬，剪得像極了薰衣草的花瓣。
紫的這個，給安託萬留著。她把紫人勝夾進信箋，紅繩纏著信封角，等下託周嬸的畫舫寄出去，讓巴黎也沾沾咱的人日氣。母親在旁笑：還想著他呢？去年寄的人勝，聽說被他貼在薰衣草田的木牌上，今年那邊的花，開得比往年密三倍。
七個人勝貼滿門窗時，朝陽正好爬過混種梧桐的樹梢。陽光透過彩紙，在地上投出七個彩色的人影，紅繩纏著的影邊，像給影子鑲了道金邊。蘇雨桐忽然發現，地上的人影正慢慢往樹影裡靠，像要鑽進樹裡去——是樹在收福氣呢，她想。
辰時的祠堂飄著甜香，供桌前擺著七隻青瓷碗，碗裡盛著七寶羹。芹菜、芥菜、菠菜、青蔥、大蒜、韭菜、薺菜，每種菜都切得細碎，拌著糯米粉煮的，紅繩纏著碗沿，打了個七巧結。
族老拄著柺杖站在供桌旁，看著孩子們排隊領羹：人日喝七寶羹，芹菜求勤，芥菜求潔，菠菜求博，青蔥求聰，大蒜求算，韭菜求久，薺菜求吉——記牢了？他往蘇雨桐碗裡多舀了勺薺菜，姑娘家，求個吉祥最要緊。
碗底沉著顆混種梧桐的籽，蘇雨桐舀羹時碰到，發出輕響。她忽然想起去年此時，自己把梧桐籽偷偷埋在祠堂後牆根，如今竟長出株小苗，葉片上還沾著今早的露水。這籽發了芽。她碰碰嚴鳳翔的胳膊，往牆根努嘴，你看，去年的福氣，真長出來了。
嚴鳳翔的碗裡浮著片薰衣草花瓣，是他娘從安託萬寄來的香囊裡取的。我爹說加這個，算，他舀起花瓣往蘇雨桐碗裡送，多求個，姑娘家身上帶香，運氣差不了。花瓣落在羹裡，盪開圈紫暈，混著韭菜的綠，像幅小小的畫。
王大爺提著個瓦罐走來，罐口纏著紅繩，裡面是他熬的七寶粥，多加了蓮子和桂圓。給孩子們添點甜，他往每個碗裡舀一勺，人日不光要吃菜，還得吃點圓的，團團圓圓。粥裡的桂圓核沉在碗底，蘇雨桐撈起一顆，發現核上竟有個小孔，像去年自己用針戳的——原來這核也被王大爺留著，煮了整整一年。
供桌後的香案上，擺著七隻陶俑，是孩子們去年捏的，紅繩纏著俑腳，每個俑的胸口都寫著名字。蘇雨桐的那隻，俑臉上的笑紋被摩挲得發亮，去年不小心蹭掉的釉彩，母親用金粉補了，在陽光下閃著細光。這俑守了一年祠堂，族老說，今兒得請回家，放在床頭，能擋災。
喝羹時，蘇雨桐發現七碗羹的紅繩，都悄悄往混種梧桐的方向偏。她順著繩望去，樹影裡站著個熟悉的身影，是周嬸，正往樹洞裡塞什麼。走近了才看清，是七顆用紅繩串的紅豆，給樹喂點甜的，周嬸笑著說，它護了咱一年，也該嚐嚐人的心意。
午時的運河邊擺開長桌，紅繩纏著桌腿，七張木盤拼成長龍，每張盤裡都鋪著生魚片，配著薑絲、蔥絲、胡蘿蔔絲、紫蘇葉，最中間擺著碗醬汁，裡面浮著幾粒混種梧桐的籽。人日撈魚生，越撈越高，周嬸繫著紅圍裙，往盤裡撒花生碎，得七個人一起撈，撈的時候喊步步高，喊聲越大，來年運氣越旺。
蘇雨桐、嚴鳳翔、虎娃、王大爺的孫子、周嬸的侄女、安託萬託人捎來的法國男孩路易，再加一個剛滿七歲的鄰家小妹，正好七個。孩子們手拉手圍著長桌，紅繩纏著彼此的手腕，連成個圈。我喊一二三，大家就用筷子把魚片往高了挑。周嬸舉起筷子，陽光照在她銀鐲子上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一——二——三——步步高！
七雙筷子齊刷刷挑起魚片，紅的白的絲兒在空中飛，混著花生碎的脆響，還有虎娃沒忍住的噴嚏。蘇雨桐的筷子挑到片最大的魚片，上面沾著根紅繩，不知何時纏上去的，她往高處舉時，繩尾的梧桐籽掉進醬汁裡，冒了個泡。
雨桐姐的魚片最高！小妹拍著手笑，她今年肯定長得最高！蘇雨桐臉一熱，放下筷子時，發現紅繩上的梧桐籽，竟在醬汁裡發了芽似的，脹出點嫩白的芽尖。
路易舉著筷子，不太熟練地挑著魚片，藍眼睛瞪得溜圓：在巴黎，我們新年吃可麗餅，也說要往高了拋。他指著混種梧桐，這樹比埃菲爾鐵塔還神奇，去年我寄的薰衣草，它真的長出了紫色的葉！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，樹腰處果然有根枝椏，葉片是淡淡的紫，風一吹，像綴了串小鈴鐺。
周嬸往每個人碗裡盛了勺魚生湯，湯裡漂著七片梧桐葉，這湯得用運河的水熬，她舀起一片葉，你看這葉脈，多像紅繩纏的結？樹把自己的葉當船，給咱送福氣呢。
蘇雨桐喝湯時，舌尖觸到點澀，是梧桐葉的味，混著魚鮮，竟格外清爽。她忽然注意到，長桌下的紅繩，正順著桌腿往樹根鑽，像條紅蛇，把桌上的熱氣、笑聲、魚片的香，一股腦往樹裡送。嚴鳳翔順著她的目光低頭，忽然笑了：樹在偷偷吃呢，別驚動它。
未時的陽光透過混種梧桐的枝葉，在地上篩出金斑。女人們坐在樹下戴人勝，紅繩纏著的彩紙小人兒，有的別在髮間，有的系在衣襟，有的掛在腕上。蘇雨桐的紫紙人勝被母親別在髮髻上，發繩也是紅的，與繩尾的梧桐籽垂在耳後，一動就晃。
還得給樹戴一個。母親踩著板凳，往最矮的枝椏上掛了個特大號人勝，紅繩纏了三圈，樹也算家裡一口子，七個人的福氣，得帶著它一份。人勝在風裡轉，綵綢掃過葉片，簌簌落了陣梧桐花，像樹在撒花瓣雨。
嚴鳳翔捧著個木盒走來，裡面是七枚，用金箔剪的，紅繩纏著勝角，上面鏨著花紋：牡丹、荷花、菊花、梅花、蘭花、竹、薰衣草。我爹打的，他撓撓頭，說姑娘家戴金勝，比紙的更經戴。他拿起薰衣草紋的，往蘇雨桐髮間插，這個配你的紫人勝。
金勝冰涼，貼著頭皮卻不冷，蘇雨桐抬手摸了摸，發現金箔背面，還刻著個極小的字。她忽然想起去年嚴鳳翔送的紙花勝，被她夾在書裡，如今翻開，紅繩雖褪了色，紙上的梧桐葉紋，卻比新的還清晰。
巷子裡的媳婦們互相贈花勝，紅繩纏著的禮盒從這家傳到那家。張嬸給李嫂送了荷花勝，說她今年要添丁，荷花多子；李嫂回贈牡丹勝，祝張嬸生意像花一樣旺。蘇雨桐收到周嬸送的蘭花勝，紅繩上墜著顆珍珠，這是運河裡撈的，周嬸笑，配你去年繡的蘭草圖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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