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扶著冰涼的木欄杆,靜靜望向漆黑的天際,開始細細梳理自己內心的執念。
外婆託夢留下那句“匠人心穩,則染色自成”,不單單適用於調配染料,同樣適用於人心。染布忌心浮氣躁,做人行事亦是如此。她一心想要抓住錦和商行送來的機遇,急於做出全新色系站穩市場,過度憂慮失敗,便越容易滋生無數雜念。
技藝試驗可以一步步嘗試,先用邊角絲綢小批次試樣,循序漸進;資金難題可以慢慢商談,和絲織廠溝通分期提貨,穩中求進。可若是內心長久被焦慮、猜忌佔據,就算調配出完美的染液,也難以沉下心守住匠人的本心。
雨珠順著老槐樹繁茂的枝葉不斷滾落,砸在天井青石窪中,濺起一圈圈細碎漣漪。夜色濃稠,整條小巷沉在連綿雨聲裡,兩側屋舍一片漆黑,街坊鄰里早已沉沉入眠。四下唯有簷角流水叮咚作響,一聲一聲,不斷叩擊蘇雨桐紛亂的心緒。
夢裡巷中對峙的畫面反覆在腦海盤旋,嚴鳳翔黯然垂眸的模樣、油紙傘偏向旁人的姿態、那句“看來是我高估了自己”,如同浸了冷水的粗布,緊緊裹住她胸腔,悶得她幾乎喘不上氣。理智清清楚楚提醒她,一切只是一場幻夢,是連日重壓催生的心魔,可情緒卻掙脫不開幻境的裹挾,心底積攢的惶惑與委屈不斷翻湧。
歸雲井是祖輩代代相傳的根,是母親、父親耗費半生心血守下來的染坊。三百米絲綢訂單擺在眼前,草木融合礦彩的配色前路未卜,一旦大批次染色失敗,鉅額貨款、商行信譽、染坊數年積蓄,盡數要付諸東流。她肩上扛著一大家人的期盼,扛著跟隨染坊討生活夥計的生計,從不敢有半分鬆懈。越是看重,越懼怕傾覆,無形之中,連最信任的嚴鳳翔,也成了心底隱隱不安的源頭。
蘇雨桐長長吸了一口裹挾泥土與槐香的潮溼晚風,指尖攥緊欄杆,冰涼的木頭紋路硌得指腹微微發疼。她知道自己應當回房,靜下心平復情緒,等到天亮之後,照舊籌備試樣、規劃染坊諸事。可夢裡那場爭執留下的鬱氣堵在胸口,無論如何也無法消散。
她側過頭,望向院落西側那間廂房。嚴鳳翔便住在那裡。今夜大雨徹夜不息,想來他也難以安睡。心底一股衝動不受控制地冒出來,她想要同他說清楚這場噩夢,想要問一問,倘若有一日前路艱難,他是否真的會選擇離開歸雲井。
遲疑片刻,蘇雨桐邁開步子,踩過廊下潮溼的木板,木板被雨水浸得微微發潮,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。雨水從屋簷傾瀉而下,在兩道廂房之間織成薄薄水幕,朦朧視線。
走到西側廂房門外,她抬起手,指尖懸在木門上空,遲遲沒有叩下。心底依舊反覆拉扯,理智勸她夜深不宜驚擾旁人,情緒卻執拗地想要一個答案。幾番猶豫,指節終於輕輕落在木門上,三下輕叩,聲響穿透連綿雨聲,傳入屋內。
沒過多久,屋內傳來布料摩擦的動靜,緊接著,木門向內拉開。
嚴鳳翔披著一件灰布薄外衣,髮絲微亂,眼底帶著淡淡的倦意,顯然方才正倚在床頭閉目靜養。看見廊下站立的蘇雨桐,他微微一怔。
“雨桐?這般深夜,你怎麼還沒有回房歇息。雨聲嘈雜,莫非同樣難以入眠?”
屋內透出一盞微弱油燈的光暈,暖黃光線落在他肩頭,將門外湧進的雨霧烘開些許。蘇雨桐抬眼望向他,目光直直撞進他溫和的眼眸,腦海瞬間再度浮現幻境之中,他為陌生女子傾斜油紙傘的畫面。心口那股酸澀驟然放大,先前醞釀好的話語,一時間盡數堵在喉嚨。
“我做了一場很長的夢。”蘇雨桐嗓音微微發啞,夜風一吹,身子輕輕發顫。
嚴鳳翔側身走出房門,順手將木門虛掩,隔絕屋內燈火,站到廊下與她相對而立。“方才在天井遇見,你便說起夢魘之事,莫非又是不好的夢境?”
“夢裡看見你撐著那把蟬鳴綠油紙傘,同一位陌生女子並肩走在古鎮巷子裡。”蘇雨桐一字一頓,話音越說越快,壓抑許久的情緒不受控制向外傾瀉,“你拿著歸雲井的霞影紅布料與她探討染色技法,還說往後一同摸索新配方,不必事事依靠歸雲井。我上前同你爭辯,我們吵得很兇,你說在我心中,你本就是貪圖技藝、隨時會抽身離開的功利之人。”
嚴鳳翔靜靜聽著,眉峰緩緩蹙起。雨夜寒氣深重,晚風掀起他外衣下襬,潮溼的涼意縈繞周身。
“說到底,依舊是連日訂單重壓,令你心中焦慮不安,潛意識幻化出幻象。夢皆是心之所思,並非真實,不必太過當真。”
“我也反覆告訴自己只是夢境。”蘇雨桐抬眼,眼底蒙上一層水汽,“可夢裡的感受太過真切。我忍不住去想,若是現實之中,當真出現這樣的局面,你會如何選擇?歸雲井前路難行,草木礦彩試驗吉凶難料,一旦遭遇重創,你會不會轉身離去,另尋出路?”
嚴鳳翔聞言,沉默片刻,輕輕嘆了一口氣:“雨桐,你不該用一場幻夢來揣測人心。這段時日,染坊大大小小事務,我可有半分推諉?收購槐米、修繕染缸、裁剪試樣、陪同你趕赴白楊山參與比賽,一樁樁一件件,我從未計較辛苦。我一心想要協助你將歸雲井的草木染髮揚光大,你難道看不明白?”
“我看得見你付出的辛勞,可我依舊害怕。”蘇雨桐往後退了半步,後背幾乎貼住廊下木柱,“我輸不起。祖輩傳下來的手藝,父母半生的心血,全都押在這次和錦和商行的合作之上。倘若配色試驗失敗,鉅額貨款無法償還,染坊或許就此一蹶不振。我時時刻刻懸著一顆心,不敢放鬆分毫。”
“可猜忌解決不了任何難題。”嚴鳳翔語調也慢慢沉了幾分,“你整日將所有壓力獨自扛在身上,凡事向著最壞的方向預想,連身邊並肩同行之人也要反覆懷疑。彼此相伴,最重要的便是信任,若是連這份信任都不復存在,往後再多規劃,也難以長久走下去。”
“信任?”蘇雨桐低聲重複這兩個字,心底積攢的委屈轟然爆發,“你說得何其輕巧!我日日守著染缸,反覆推敲染料配比,整夜盤算資金週轉,害怕一步踏錯萬劫不復。整日被惶恐包裹,如何能夠全然心安?夢裡的爭執,便是我心底最深的恐懼。”
情緒翻湧之際,腦海不斷回放幻境裡對峙的畫面,那些傷人的話語、冰冷的隔閡層層疊疊壓下來。她控制不住心底翻湧的躁動,一股衝動衝上頭頂,不等理智反應,手掌已經揚了起來。
“啪”的一聲輕響,穿透連綿不絕的雨聲,在安靜的小院裡格外清晰。
巴掌落在嚴鳳翔肩頭,力道算不上兇狠,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憤懣與惶惑。蘇雨桐打完之後,自己先僵在了原地,手臂懸在半空,指尖微微發抖。
她沒有想到自己當真會動手。只是夢裡積攢的鬱結無處宣洩,一時情緒失控,做出了連自己都錯愕的舉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