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鳳翔身子微微一頓，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。他抬眼看向蘇雨桐，眼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，隨即染上淡淡的落寞。肩頭那一下並不疼，可心底漫開一陣冰涼。
“你……”他話音微滯，一時不知該如何言語。
蘇雨桐怔怔望著自己的手掌，心口又亂又疼。衝動散去之後，洶湧的愧疚立刻席捲上來。眼前的人長久陪伴在染坊，默默分擔無數瑣事，從來沒有半句怨言，可她僅僅因為一場虛無縹緲的幻夢，不僅口出詰問，更是動了手。
雨還在不停墜落，簷角水流嘩嘩作響，將兩人之間的沉默不斷拉長。
“我……”蘇雨桐喉頭哽咽，想要開口道歉，卻一時不知道如何措辭。萬千思緒纏繞心頭，焦慮、恐懼、愧疚、不安交織在一起，令她幾乎無法理清思緒。
嚴鳳翔緩緩收回目光，望向天井中被雨水沖刷的老槐樹，良久，才低聲開口：“我知曉你肩上擔子沉重，三百米絲綢訂單懸在頭頂，全新配色試驗沒有前車之鑑，日夜憂慮在所難免。我體諒你的艱難，卻難以接受，僅憑一場夢境，便輕易否定彼此長久以來的相伴。”
“我沒有想要否定你。”蘇雨桐聲音輕輕發顫，眼眶徹底泛紅，“只是夜裡那場夢太過逼真，醒來之後心緒久久無法平復，一時失了分寸。我清楚一切幻象皆是心魔，可心底潛藏的惶恐，很難一瞬間盡數抹去。”
“憂慮可以傾訴，可以一同商議對策，但不該化作猜忌，更不該付諸動作。”嚴鳳翔轉過身，重新看向她，神色平靜，卻不復往日溫和，“你擔心試驗失敗、染坊陷入困境，我們可以細化方案，優先使用邊角綢料反覆試樣；擔心資金壓力，我們一同和絲織廠商談分期提貨。所有難題，我們都可以一同尋找出路，可若是你的心始終築起高牆，再周全的計劃，也難以穩住根基。”
蘇雨桐垂下眼簾，視線落在腳下積水漫延的木板上，雨珠落在水窪，漾開一圈圈虛影。她細細回想自錦和商行丟擲合作邀約之後自己的種種狀態，整日緊繃神經，寢食難安，凡事獨自思慮，很少願意徹底放下心事與人傾訴。焦慮如同藤蔓，悄悄纏繞心神，不知不覺變得敏感多疑。
外婆託夢提點她，匠人心穩，則染色自成。染布之時，心浮氣躁，染料難以均勻附著絲綢；為人行事，心緒紛亂，便容易滋生隔閡，傷害身邊親近之人。她一心鑽研草木與礦彩相融的技藝，卻忘了先穩住自己的心。
“是我不好。”許久，蘇雨桐輕聲開口，愧疚充斥胸腔，“被心中恐懼困住，把一場幻夢裡的糾葛帶到現實，一時衝動對你動手，是我失了分寸。”
嚴鳳翔見她眼底水光晃動，神色滿是懊悔，緊繃的肩線稍稍鬆弛。他並非心生怨懟，只是方才驟然那一擊，難免心生悵然。他知曉蘇雨桐本性堅韌柔軟，若非連日重壓堆積到臨界點，絕不會如此失態。
“我不怪你一時情緒失控。”他緩緩說道，“只是希望你明白，我來到歸雲井，不是為謀求什麼染色秘方，更不會在染坊遭遇難關之時抽身離開。白楊山雨夜，我們一同暢想新色系，約定攜手抓住機遇，那些話語，我從未忘記。”
他抬手指向書桌方向，隔著兩道院落遙遙望見蘇雨桐臥房窗沿透出的微弱暗影。
“你想要調配槐霞色、青碧色、沉赤棕一系列全新色彩，想要讓歸雲井的草木染被更多人看見，這份心願，我始終願意陪你一同實現。前路縱然佈滿坎坷，只要彼此信任，一步一步穩步試探，總會尋到穩妥的路子。可若是時時心存疑慮，我們很難同心協力走下去。”
蘇雨桐抬起頭，雨霧之中望著他的身影，連日壓在心頭的巨石，彷彿鬆動了些許。幻境之中所有的猜忌、爭執，終究只是內心焦慮幻化出的虛影。現實裡，眼前之人始終守在歸雲井，與她共擔風雨。
“我會試著調整心境。”她緩緩說道，指尖緊緊攥起衣角，“往後不再獨自將所有憂慮悶在心底，遇到難處，我們好好商議。明日雨勢若是稍稍緩和，我們便整理所有絲綢邊角料，分組開展礦粉配色試驗，詳細記錄每一組配比、溫度、浸染時長，不急著奢求一次成功。”
“這才是穩妥的法子。”嚴鳳翔眉眼間終於重新浮起一絲淺淡暖意，“試驗循序漸進，不急於大批次投產。林墨可以負責記錄各項資料，我們二人輪流看管染鍋，把控熬煮染料的火候。等調配出穩定好看的色系，再裁剪面料縫製成衣樣品，送往錦和商行。”
持續滂沱的大雨漸漸減弱，洶湧雨幕化作細密綿長的毛雨，漫天厚重雲層隱隱有散開的跡象。夜風依舊微涼，可縈繞在兩人之間凝滯壓抑的氣氛，慢慢消散開來。
蘇雨桐想起方才那一記落在他肩頭的巴掌，心底依舊充滿歉疚：“方才是我衝動失禮，你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“事情說開便足夠。”嚴鳳翔輕輕搖頭，目光望向院中飽經雨水沖刷的老槐樹，“只是往後切莫再被虛無夢境左右心緒。夢是心底雜念的投射，不能當作評判旁人的憑據。”
兩人並肩立在廊下，一同聆聽細雨敲打青瓦的輕柔聲響。方才爆發的衝突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，喧囂過後，只餘下沉靜的反思。蘇雨桐暗自下定決心，放下心底無端滋生的惶恐，學著沉下心緒，如同熬煮草木染料一般，不急不躁，從容應對眼前所有挑戰。
“夜色依舊深沉，寒氣太重，早些回房歇息吧。”嚴鳳翔輕聲勸說，“只有養足精神，天亮之後才能著手籌備試樣的各項事宜。”
蘇雨桐輕輕頷首，轉身朝著自己臥房走去。踏出兩步，她停下腳步，回頭望向廊下佇立的身影。細雨落在肩頭，冰涼沁人，她輕聲開口：“往後，凡事我們坦誠相談。”
“好。”嚴鳳翔應聲，聲音穿透朦朧雨霧，清晰傳入她耳中。
蘇雨桐緩步走入臥房，輕輕合上木門。屋內油燈微光搖曳，桌上擺放著裝著三色礦粉的玉碟，購銷協議平整鋪於一側，獎盃安靜立在桌角。她坐到木凳之上，抬手按住自己發燙的額頭，腦海不斷回放方才廊前爭執的一幕。
那一掌落下的瞬間，她清晰感受到心底的茫然與失控。長久以來，她習慣凡事依靠自己，習慣提前預想所有風險，不知不覺將自己封閉起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