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鳳翔的考公之路》第446章 雨歇槐香,郊野同行(1)

作者:雪奈旭·12小時前

長久以來,她習慣凡事依靠自己,習慣提前預想所有風險,不知不覺將自己封閉起來。那一掌落下之後心底翻湧的懊悔久久不曾散去,如同染缸底部沉澱許久的淤垢,明明夜色沉靜,躺在床上,輾轉再三依舊毫無睡意。

窗外細雨淅淅瀝瀝,敲打蟬鳴綠紗簾,朦朧天光一點點自東方滲透雲層。連綿整夜的陰雨終於漸漸收勢,厚重雲層緩緩向遠方退去,一縷淺金色晨光穿透雲隙,落在天井那株老槐樹樹冠之上。經過整夜雨水浸潤,槐樹葉綠得發亮,積攢一夜的水珠順著枝葉簌簌墜落,落在青石窪裡,濺起細碎的漣漪。

蘇雨桐簡單梳洗完畢,推開臥房木門走出。空氣裡裹挾著雨後泥土、槐樹與靛藍草木混雜的清新氣息,吸入肺腑,連日緊繃的心絃稍稍舒緩幾分。

院落裡安安靜靜,父母還未起身,只有簷下幾隻麻雀落在橫樑,嘰嘰喳喳啄食昨夜被風雨打落的槐花瓣。她下意識看向西側廂房,木門虛掩,想來嚴鳳翔早已醒了。昨夜廊下一番爭執坦誠交心,隔閡雖然化開,可那一記落在他肩頭的巴掌,始終沉甸甸壓在她心頭。

她抬手整理衣襟,緩步走向西廂房門前,輕輕叩響門板。

房門很快拉開,嚴鳳翔一身素色短衫,袖口挽至小臂,手中拎著一隻竹編採料籃,籃底墊著乾淨粗布。看見蘇雨桐站在廊下,他眼底掠過一絲溫和笑意,不復昨夜爭執過後淡淡的落寞。

“雨停了。”嚴鳳翔輕聲開口,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,“看你一早便過來,莫非也是惦記今日試樣籌備之事?”

蘇雨桐輕輕點頭,指尖不自覺攥緊衣角,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侷促:“昨夜……是我太過沖動,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。”

“昨日已然說開,不必反覆放在心上。”嚴鳳翔側身邀她進門,屋內木桌上擺放著昨日整理好的草木原料清單,“人被心事裹挾,難免一時失了分寸,我明白。”

“道理我懂,可做錯便是做錯。”蘇雨桐抬眼望向他,認真說道,“若是換作是我,平白遭受無端猜忌,還要承受一掌,心中定然委屈。我想尋個機會,略作彌補。城郊西坡槐林經過雨水滋養,槐米長勢正好,既是調配螢火黃、槐霞色最重要的原料,不如我們今日一同前去採摘槐米,順帶看一看坡下溪谷生長的野生藍草。一來收集染料原料,二來,也想同你好好走走,把心底沒有說盡的話慢慢道清。”

嚴鳳翔微微一怔,隨即唇角揚起淺淡弧度。昨夜廊下約定坦誠相待,如今蘇雨桐主動邀約,他心中自然應允。

“甚好。我本也打算今日前往西坡採集槐米,正好結伴同行。”他低頭整理竹籃,將一把頂端帶著鐵鉤的長竹篙放進籃中,“雨後山路溼滑,我帶上竹篙,高處枝頭的槐米不必費力攀爬。若是遇見成片藍草,正好一併採收回來,後續調配蟬鳴綠色系,剛好能夠用上。”

兩人簡單收拾行囊,蘇雨桐取了一件霞影紅縫製的薄外衫搭在臂彎,又將裝有兩塊槐花糕的油紙包放入竹籃。出門之前,蘇雨桐去往父母臥房簡單道別,告知二人去往城郊採集染料,午間便可返程。

陳老與周蕙聽聞二人結伴前往西坡採料,相視一眼,眼底皆是淡淡的欣慰。周蕙細細叮囑路上小心雨後溼滑,晌午之前儘早歸來,家中備好井水與清茶等候。

推開歸雲井染坊的木門,清晨微涼的風迎面吹來。巷子裡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,縫隙間鑽出細小的青苔,踩上去微微溼軟。零星街坊推開屋門,瞧見蘇雨桐與嚴鳳翔並肩同行,笑著寒暄幾句。

走出古鎮街巷,通往城郊西坡的土路兩側長滿野草,花瓣與青草葉片上墜滿晶瑩水珠,稍一觸碰,水珠便滾落下來,打溼褲腳。遠處山巒褪去連日陰雨籠罩的灰霧,露出層層疊疊溫潤的黛青色輪廓,天際雲層散開,大片柔和天光鋪灑大地。

兩人起初一段路途,只是安靜並肩前行,只有腳下踩踏泥土與雜草的輕響。昨夜那場爭執如同心底一道淺淺印痕,縱然隔閡消解,依舊需要一點時間徹底撫平心緒。

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蘇雨桐。她目光望向遠處連綿山坡,輕聲開口:“這段時日,我反覆回想夢中發生的一切,終於明白,所有猜忌源頭,皆是我內心深處的不安。歸雲井承載幾代匠人心血,錦和商行三百米絲綢訂單擺在眼前,前路未知,風險重重,我下意識將一切重擔獨自扛起,不敢輕易向旁人傾訴惶恐。久而久之,心如同繃緊的弓弦,一點風吹草動,便容易滋生雜念。”

嚴鳳翔緩步走在她身側,認真聆聽,沒有打斷。

“外婆託夢提點我,匠人心穩,則染色自成。從前我只把這句話用在熬製染液、晾曬布料之上,卻忽略待人相處同樣需要靜心。染布之時心浮氣躁,染液上色不均,色澤渾濁;若是人心躁動多疑,再深厚的情誼,也會生出縫隙。”蘇雨桐輕輕嘆息一聲,“昨夜夢裡憑空幻化出陌生女子,我僅憑幻象便同你爭執,甚至一時失控動手,現在想來,實在荒唐。”

“人處在重壓之下,心魔滋生,本就是尋常之事,不必過分苛責自己。”嚴鳳翔語調平和溫柔,“我唯一期盼的,是往後再有煩悶憂慮,不必獨自悶在心底。無論訂單難題,還是配色試驗遇到阻礙,我們都可以一同商量。你無需逼著自己做無堅不摧的人,有難處,大可同我說。”

蘇雨桐側過頭望向他,晨光落在嚴鳳翔側臉,線條溫潤柔和。自白楊山相遇,他一路來到歸雲井,清掃染缸、整理原料、裁剪試樣,大大小小繁雜事務默默分擔,從未有過半句抱怨。她一直清楚這份相伴來之不易,卻被內心的惶恐矇蔽雙眼,險些被虛無的夢境離間彼此。

“我記住了。往後心事不再獨自埋藏。”蘇雨桐緩緩展露一抹淺淡笑意,“等礦粉與草木染料除錯成功,做出全新色系樣品送往錦和商行,若是合作能夠長久穩定,我心中最大一樁心事也算落地。”

“萬事循序漸進,不必強求一蹴而就。”嚴鳳翔抬手指向前方起伏坡地,“你看,前面便是西坡槐林。昨夜大雨過後,枝頭槐米愈發飽滿,正是採收最好的時候。”

視野盡頭,一大片槐樹層層鋪開,枝頭綴滿一簇簇嫩黃槐米,未完全綻放的花蕾緊緊收攏,空氣中漂浮清甜淡雅的香氣。穿過低矮灌木叢,二人踏入槐林深處,林間更加安靜,只有飛鳥掠過樹梢的振翅聲響。

嚴鳳翔取出長竹篙,舉起竹篙,鐵鉤穩穩勾住高處佈滿槐米的枝條,輕輕向下一旋,纖細樹枝彎垂下來,成簇槐米簌簌落下。蘇雨桐提著竹籃站在下方,伸手接住墜落的槐米,指尖觸碰到帶著露水的嫩黃色花蕾,清淺香氣縈繞指尖。

“槐米採收講究時機,若是等槐花完全綻放,用來染色的成色便會偏淡,只有含苞未放的花蕾,熬煮出來的染液色澤濃郁,才能調出純正螢火黃。”蘇雨桐一邊撿拾散落的槐米,一邊輕聲說道,“祖輩傳下來的規矩,採槐米要在雨後清晨,帶著露水採摘,日曬之後的槐米汁水流失,上色效果大打折扣。”

嚴鳳翔一邊繼續勾取高處枝條,一邊回應:“這些草木染色門道繁雜,每一種原料都有講究,難怪市面上許多作坊不願鑽研古法,直接選用工業染料,省時省力。只是機械染出來的色彩,終究少了草木獨有的靈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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