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鳳翔率先收回手，目光望向坡下蜿蜒溪流：“槐米收集得差不多了，我們順著小徑往下走，去溪谷尋找野生藍草。按照往年時節，這片溪谷陰涼溼潤，最適合藍草生長。採集一些回去，正好搭配石綠礦粉，除錯青碧色系。”
“好。”
二人提著竹籃，沿著林間蜿蜒小徑緩步向下。雨後土路溼滑，不少路段遍佈青苔，嚴鳳翔刻意放慢腳步，時不時伸手攙扶蘇雨桐避開溼滑陡坡。一路下行，漸漸聽見溪水叮咚流淌的聲響。
抵達溪谷，一條清澈溪流自山間緩緩流淌，溪水澄澈，可以看見水底圓潤卵石。溪流兩岸背陰處，成片藍草蓬勃生長，寬大葉片翠綠鮮亮，正是製作藍靛、調配蟬鳴綠最重要的原料。
蘇雨桐放下竹籃，蹲下身，指尖撫過藍草葉片：“雨後藍草汁水充盈，今日採摘最合適。不過不能連根拔起，只採摘上層成熟葉片，保留根莖，過段時日又能長出新葉，方能長久取用。匠人取自然資源，也當懂得留白，不可竭澤而漁。”
嚴鳳翔聞言十分認同，蹲下身隨同她一同採摘藍草葉片。兩人分工有序，一人採摘，一人細心整理，剔除枯黃破損葉片，整齊碼放在竹籃一側。
忙碌半個時辰，籃中裝滿槐米與新鮮藍草。日頭漸漸爬升，氣溫緩緩升高，兩人尋到溪邊一塊平整乾淨的青石，並肩坐下歇息。
蘇雨桐取出油紙包，攤開，兩塊溫熱槐花糕靜靜躺在紙中。她將一塊遞到嚴鳳翔手中，又俯身掬起一捧溪水洗淨指尖。清甜的糕點香氣混著草木氣息，在空氣裡散開。
“還記得白楊山聽風小築，我們一同吃槐花糕，合奏《槐溪謠》嗎？”蘇雨桐小口咬下糕點，輕聲開口。
“自然記得。”嚴鳳翔靠著青石，目光望向流淌不息的溪水，“那幾日山居避雨，遠離染坊繁雜瑣事，清淨自在，是很難得的時光。也是那時候，我們初次商議嘗試草木搭配礦粉染色，構想全新色系。轉眼時日匆匆，如今總算快要付諸實踐。”
“那時暢想前路，滿心期待，可回到古鎮面對訂單壓力，心底漸漸生出惶恐，連最初的熱忱都險些被焦慮掩蓋。”蘇雨桐輕輕嘆息，“昨夜那場噩夢，也算狠狠點醒我。若是一直困在恐懼失敗的執念之中，就算調配出好看的色彩，也難以做出真正有溫度的布料。”
嚴鳳翔側過頭看向她，神色認真：“不必苛求自己永遠從容無畏，心生忐忑本就是人之常情。只是希望往後，喜悅可以共享，艱難同樣能夠分擔。你守著歸雲井的技藝，我願意一直站在你身側，一同試染、一同闖難關，不會中途抽身離開。白楊山許下的約定，我從來沒有忘記。”
簡簡單單一句話，落在蘇雨桐心底，連日積壓的不安徹底煙消雲散。昨夜幻境之中所有爭執、猜忌，此刻想來都無比虛妄。眼前之人言語真摯，一路相伴，所有付出歷歷在目，她不該被心魔左右，隨意懷疑彼此的心意。
“我信你。”蘇雨桐抬眼望向他，眼底一片澄澈，再無半分陰霾，“往後放下無端顧慮，專心鑽研染色工藝。先拿邊角絲綢反覆試驗草木礦粉配比，穩紮穩打，不急於大批次投產。若是試樣成功，我們就裁剪面料，依照先前設想，縫製帶有槐林、溪流、蟬影紋樣的成衣樣品送往錦和商行。”
“規劃妥當。若是試樣過程中遇到色彩不均、固色困難等難題，我們日夜守在染坊，一次次調整溫度、浸染時長，總能摸索出最合適的方案。林墨年輕心思細膩，可以全程記錄每一組配比資料，整理成冊，日後歸雲井便擁有獨一份草木礦彩染色手記。”嚴鳳翔順著她的設想慢慢規劃，眉眼間滿是期許，“等到歸雲井全新色系打響名氣，或許還能開設小課堂，願意靜下心學習古法草木染的人，我們大可適度傳授基礎技藝。只是核心配色、固色秘方謹慎留存，守住染坊根本，既不固步自封，也不輕易全盤托出。”
蘇雨桐心中豁然開朗。她從前總偏執地認為，技藝必須牢牢封閉，絕不向外流露半分，擔心被旁人竊取，最終形成競爭。可嚴鳳翔的想法恰到好處，相容包容又懂得自保，不至於困守一方小院，也不會將幾代傳承的心血隨意散播。
“你說得有理。我從前太過緊繃，凡事只想到最壞的局面，反而困住自己。”蘇雨桐淺淺一笑，“待這次和錦和商行合作穩定，我們可以在小院開闢一小塊土地，栽種藍草、茜草、槐樹苗，自家培育染料原料，不必時常奔波城郊採收。”
兩人坐在青石之上，伴著潺潺溪水，一點點描繪歸雲井往後的光景。談論染料培育、紋樣設計、布料成衣，談論未來想要打造的獨屬於歸雲井的草木染風格，從生意規劃，慢慢聊起各自年少舊事。
蘇雨桐說起母親傳授她染色技藝的往事，年少守在染缸旁，常常因為把控不好火候，多次調錯色彩，被母親細心提點；嚴鳳翔說起年少四處遊歷，尋訪各地老染匠，見識各式各樣古法染色工藝，心底一直盼望能尋一處踏實小院，潛心鑽研染藝，直到遇見歸雲井。
時光緩緩流淌，不知不覺，日頭行至天際正中。林間氣溫漸漸升高，竹籃之中原料已經採集充足。
“時候不早，該動身返程了。”嚴鳳翔站起身，提起沉甸甸的竹籃，“回去吃過午飯，下午便可以取出邊角絲綢，正式開啟第一次礦粉與草木染液融合試驗。”
蘇雨桐應聲起身，拍去裙襬沾染的草屑。兩人沿著來時的小徑往山下走去，歸途心境與來時截然不同。來時心底尚且縈繞昨夜爭執留下的侷促，此刻心中通透安寧，如同大雨過後放晴的天地，再無厚重陰霾。
一路下山，途經一片開闊野草地，遍地細小野花。蘇雨桐停下腳步，目光落在一簇淡紫色野茜花上。茜草是調變霞影紅必不可少的原料，待到茜草成熟，又可以採收一批。
“等再過一月茜草長成，我們再一同前來採收。”蘇雨桐輕聲說道。
“好，無論何時，你邀約，我都有空。”嚴鳳翔目光溫和看向她。
兩人相視一笑，並肩繼續前行。
回到古鎮之時，已是正午。巷子裡飄起家家戶戶午飯的飯菜香氣，踏入歸雲井小院，周蕙早已在天井石桌上備好飯菜，井水冰鎮的槐花清茶靜靜擺在一旁。
看見兩人滿載一籃槐米與藍草歸來，蘇建國走上前，低頭翻看籃中新鮮原料，面露喜色：“雨後採摘的原料汁水飽滿，用來染色最合適。下午試驗之時，我也可以過去幫你們照看染鍋，把控熬煮溫度。礦物粉末融入草木染液難度不小，稍有不慎便會出現染液分層、色澤斑駁的問題，萬萬不可大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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