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日風雨與心魔帶來的波折已然落幕，屬於歸雲井的全新色彩，即將在沸騰的染液之中，緩緩醞釀而生。
午飯過後，小院裡短暫歇了半個時辰。周蕙收拾完碗筷，便提著竹籃去往巷尾市集採購家用；蘇建國沒有閒著，早早搬來厚實木凳，將天井中央幾口陶染缸仔細擦拭乾淨。缸壁經年浸染草木色澤，泛著溫潤啞光，沉澱著歸雲井幾代匠人的歲月。
林墨午後要去往書院臨摹碑帖，臨走前特意跑進天井，探頭望向正在整理原料的蘇雨桐與嚴鳳翔。少年眼底滿是期待，連聲叮囑，待到傍晚試樣出結果，一定要第一時間喚他前來觀看，他早已備好厚厚的宣紙，準備完整記錄每一組染料配比。
蘇雨桐笑著應下，目送林墨揹著布包跑出院門。院中安靜下來，只剩下老槐樹枝葉隨風輕晃，簌簌落下來細碎槐花瓣，輕飄飄落在青石地面。
“我們先分揀原料。”蘇雨桐轉身走向竹籃，將清晨自西坡採回的槐米與藍草一一取出。
嚴鳳翔上前搭手，兩人並肩蹲在石桌旁。嫩黃色槐米攤開在竹篩之中，還殘留著山間露水的溼潤，清甜香氣漫溢開來；新鮮藍草整齊碼放，翠綠葉片汁水充盈，指尖輕輕一捻，便能滲出淡青色草汁。蘇雨桐細心挑揀，剔除其中混雜的枯枝、枯黃葉片，嚴鳳翔則將分揀完畢的原料分裝入大小陶罐，分類盛放。
“調配螢火黃，槐米需要文火慢熬半個時辰，熬出湯汁之後，濾去殘渣，再少量摻入研磨好的藤黃礦粉。最難把控的便是礦粉投放量，多一分色澤暗沉渾濁，少一分又欠缺厚重質感。”蘇雨桐一邊分揀，一邊輕聲講解心中構思的配比，“若是成色穩定，後續再嘗試疊加薄染一層茜草底色，調出來的槐霞色，會帶著朦朧通透的暖調，不同於市面上單調的明黃。”
嚴鳳翔側耳認真聆聽，隨手拿起炭筆，在空白麻紙之上細細記下要點：“染液溫度同樣不能忽視。草木染適宜溫染，若是爐火過旺，染液急速沸騰，草木之中天然色素容易分解，再加上礦物粉末，極易出現分層沉澱。你父親方才特意提醒，我們可以先用柴火維持微沸狀態，緩慢恆溫熬煮。”
說話間，蘇建國抱來乾燥槐木柴火，在染缸一側砌好簡易灶臺。青石壘成的灶臺承託陶釜，井水預先注入釜內，一切準備妥當。
蘇雨桐將篩選乾淨的槐米倒入陶釜，燃起柴火。淡青色水汽緩緩升騰，釜底水流慢慢升溫，不多時，清甜的槐香伴隨著草木獨有的淡澀氣息，一點點鋪滿整座小院。
火苗靜靜躍動，三人輪流守在釜邊，把控火候。蘇建國經驗老道，時不時拿起長木勺輕輕攪動湯汁，防止槐米沉底糊鍋。待到槐米的色澤盡數融入水中，湯汁化作透亮的蜜黃色，便取細密棉布濾網，反覆過濾三遍，只留下純粹的染液盛入瓷盆靜置放涼。
蘇建國見二人已然理清操作流程，叮囑幾句留意染液變化，便返回屋內整理往年留存的染藝手記，將天井留給蘇雨桐與嚴鳳翔專心試驗。
偌大的院子，只剩下柴火噼啪輕響，老槐樹隨風搖曳，簷下偶爾傳來幾聲雀鳴。
蘇雨桐取出那隻盛放三色礦粉的白玉碟，石綠、藤黃、紅赭細膩粉末靜靜臥在凹槽之中。她取極小一勺藤黃礦粉，緩緩倒入放涼的槐米染液，拿起木籤慢慢攪拌。
淡蜜色染液漸漸泛起一層溫潤金光，只是片刻之後，液麵底部隱隱浮現細微沉澱物。
“不好，礦粉下沉了。”蘇雨桐眉頭微蹙，停下動作仔細觀察，“直接混合確實容易分層，礦物粉末密度更大，無法和草木湯汁相融。”
嚴鳳翔俯身望向瓷盆，沉思片刻：“或許需要藉助媒染劑。古法之中，常以明礬調和礦物顏料，能不能少量新增明礬溶液，讓礦粉與草木色素穩固結合？只是明礬分量必須剋制，過量會讓布料發硬，色澤發灰。”
一語點醒蘇雨桐。她立刻轉身走入屋內，取來一小罐提純明礬，兌入少量溫水化開。先用竹籤蘸取極微量明礬水，滴進染液之內，持續緩慢攪拌。
原本沉降的藤黃粉末漸漸重新彌散開來，蜜黃色染液勻淨通透，再也沒有明顯分層。
“有效！”蘇雨桐眼底泛起光亮，連日積壓的忐忑消散大半，“沒想到第一道難關，這麼快尋到化解的法子。”
天光緩緩西斜，白日熾烈的陽光褪去鋒芒，柔和金紅色晚霞漫過古鎮屋簷，斜斜灑落天井。空氣溫度慢慢降低，槐木柴火的暖意，混雜染液清甜氣息，織成一片溫柔暮色。
邊角絲綢坯料早已裁剪妥當，一塊塊素白軟綢疊放在竹盤裡。蘇雨桐拿起第一幅綢料，輕輕浸入調好的螢火黃染液，手持竹夾反覆輕柔提拉，讓染液均勻浸透絲綢每一縷纖維。
嚴鳳翔立於一旁，靜靜看著她專注的側影。晚霞落在蘇雨桐的髮梢，鍍上一層暖融融的光暈，鬢邊幾縷碎髮被晚風拂動。昨夜廊下爭執的陰霾徹底消散，回想這些時日一路走來，白楊山合奏《槐溪謠》，雨夜彼此坦誠心結，城郊西坡並肩採摘染料，種種畫面在心底一一鋪展。
不知不覺之間，這名守著歸雲井草木染、堅韌又心軟的姑娘，早已佔據他所有心思。
“浸染約莫一刻鐘，便取出懸掛通風氧化。”蘇雨桐輕聲開口，將浸透染液的絲綢拎起，多餘染液順著綢角緩緩滴落，在青石地上暈開淺黃水痕。她將綢料搭在曬布竹架之上，靜靜等候布料氧化顯色。
素白綢緞由淺黃，慢慢轉為溫潤柔和的螢火黃，如同夏夜裡縈繞林間的螢火，內斂雅緻，絕非工業染料那種刺目的亮黃。
“成色比預想之中更佳。”蘇雨桐望著布面，唇角揚起淺淺笑意，眼底滿是欣喜。長久以來懸在心口的大石，終於稍稍落地。
她側過身子，想要同嚴鳳翔細說調整後續配比，轉身之時距離極近，鼻尖幾乎要撞上他的肩頭。蘇雨桐猛地頓住腳步，下意識向後微微退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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