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濃，槐花香隨風漫入天井。幾人散去，各自回房歇息。
小院歸於安靜，唯有老槐樹的枝葉在晚風裡輕輕搖晃，細碎花瓣時不時飄落，落在青石地面。蘇雨桐回到臥房，沒有立刻熄燈，坐在木桌前攤開白日記錄染色配比的麻紙。三塊霞影紅試樣的色差清晰浮現在腦海，礦粉投放劑量、攪拌時長、媒染時機，一行行字跡依次增補在紙頁空白處。
門外傳來輕緩腳步聲，門板被輕輕叩響三下。
“雨桐，還未安歇？”
是嚴鳳翔的聲音。蘇雨桐起身拉開木門，晚風裹挾淡淡的草木氣息湧進來。廊下懸掛一盞馬燈，昏黃光暈落在嚴鳳翔肩頭，他手中拿著兩頁空白信箋與一支鋼筆，顯然是思慮許久，特意過來商議寫給顧錦和的信函。
“正想著試樣的資料，還沒睡。”蘇雨桐側身邀他進屋，“你是打算草擬書信，向顧老闆說明採風一事？”
“正是。”嚴鳳翔走到桌邊落座，將信箋平鋪推開，“此事不能拖延，越早寄往錦和商行，越能顯出我們的誠意。若是等到臨近交付期限再臨時通知，難免讓顧錦和覺得歸雲井做事沒有章法。”
蘇雨桐點點頭，伸手將油燈撥亮幾分，筆尖蘸好墨汁。二人湊在一處，斟酌字句。
“信函措辭要坦誠，不必刻意遮掩。如實告知我們受邀參與文化館民間手工藝採風，機會難得，外出二十一日，染坊試驗被迫中斷，懇請適當延後草木礦彩試樣交付時間。同時寫明，採風途中會尋訪各地民間染匠，收集古法染色技藝，歸來之後，能夠進一步最佳化面料色彩，完善整套色系，對雙方後續長久合作大有裨益。”蘇雨桐緩緩說道。
嚴鳳翔補充道：“還要主動提出補償方案。若是顧老闆應允延期，待我們返程，優先為錦和商行完成首批試樣，額外附贈兩套槐溪紋樣成衣樣品，作為延誤期限的致歉。生意人最看重誠意與長遠前景，只一味請求寬限，難免讓人心中不安。”
筆墨遊走，一行行工整字跡落在信箋之上。蘇雨桐書寫正文，嚴鳳翔在一旁不時提點細節，反覆推敲，刪改過於委婉或是生硬的語句。待到通篇定稿，夜色更深，院外街巷早已聽不到行人動靜，唯有遠處溪流隱約的水聲連綿不絕。
“明日一早便去鎮上郵局投遞。平信速度偏慢，若是條件允許，選擇掛號信，確保信函能夠穩妥送到顧錦和手中。”嚴鳳翔收好信紙，細心疊整齊，“明日我們還要好好安排林墨照看染坊的事宜。”
提到林墨，蘇雨桐眼底漾開淺淺笑意。少年一心痴迷草木染，交代他看護染缸、記錄布料日曬固色狀況，定然會格外上心。只是複雜的套染、礦粉調配工序，少年尚且難以獨立操作，只能暫時擱置，等待二人歸來繼續推進。
“我打算把所有基礎配比整理成冊，標註清楚每日需要留意的事項。已經懸掛風乾的試樣，每日定時翻動，避開正午烈日暴曬，防止天然色澤褪色。新採收的藍草、槐米分類存放，做好防潮處理。”蘇雨桐思索著一一羅列，“幾口陶染缸，每日少量換水，防止缸底殘留染渣發酵變質。”
“條理周全。”嚴鳳翔望著她，目光溫潤，“若是顧錦和同意延期，我們便可安心隨採風隊伍出發。此番下鄉走訪各地匠人，不僅僅是記錄手藝，更是開闊眼界。市面上大多草木染作坊只固守單一技法，各地鄉間老染匠手裡，藏著許多失傳的套染、媒染方子，說不定能夠解決我們當下礦粉與草木染液分層的難題。”
蘇雨桐心中亦是滿懷期待。長久困在歸雲井小院，日復一日重複熬煮、浸染、晾曬，視野終究侷限在自家傳承的技藝之內。周颯爽帶來的採風邀約，像是推開一扇嶄新的窗。可心底那一絲顧慮依舊縈繞不散，錦和商行的合作來之不易，若是對方無法接受延期，辛苦除錯許久的霞影紅試樣計劃，便只能優先推進，放棄採風。
“一切靜待顧老闆回信。”蘇雨桐輕輕嘆息一聲，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幕，“兩種結果，我們都要做好打算。”
兩人又閒談片刻，商定好第二日諸多瑣事，嚴鳳翔便告辭離開。房門合上，蘇雨桐靜坐許久，指尖摩挲腕間布料，白日三塊霞影絲綢的色澤反覆在腦海浮現。天然色彩從無捷徑，一分一毫的色差，都需要無數次試驗打磨，如同人生路上的抉擇，取捨之間，總要細細權衡。
次日清晨，天光微亮，天井早早恢復往日的熱鬧。
周颯爽起床之後，第一時間拿起筆記本，觀看蘇建國整理多年留存的古染方手抄本。泛黃的線裝本子邊角磨損，密密麻麻記載著數十種草木配色、媒染訣竅，不少方子如今已經極少有人使用。周颯爽看得目不轉睛，筆尖不停，認真摘抄關鍵內容。
“蘇伯父，這些方子實在珍貴，若是沒有文字留存，再過幾十年，怕是徹底無人知曉。”周颯爽放下鋼筆，語氣滿是感慨，“我們採風小隊此行，便是想要搶救這些散落鄉間的技藝資料。很多老匠人不識字，所有工序全憑口傳心授，一旦年歲老去，手藝便隨之消散。”
蘇建國緩緩點頭：“古法技藝傳承艱難。早年鎮上還有三四家染坊，如今大多關停，年輕人不願整日守著染缸熬煮染料，耐不住漫長枯燥。化工染料出貨快、價格低廉，擠壓得手工草木染難以立足。”
“這也是我們著急記錄的緣由。”周颯爽說道，“哪怕暫時無法推廣復興，至少留下圖文記錄，後世想要重拾技藝，尚有跡可循。”
早飯過後，蘇雨桐將昨夜寫好的信函裝進牛皮信封，仔細封緘，貼上郵票。嚴鳳翔陪同她一同前往古鎮郵局投遞掛號信，一來一回，將近一個時辰。等兩人重回小院，林墨已經揹著書包趕來，一進門就直奔天井竹架，仔細打量昨日風乾的霞影紅試樣。
“蘇姐姐，這幾塊布顏色真好看，紅裡帶著赭石質感，和尋常茜草染出來的豔紅完全不同。”林墨伸出手指，小心翼翼湊近布料，不敢輕易觸碰，“礦粉融入染液，竟能變出這般溫潤的色調。”
“想要調出穩定成色，還要持續反覆試驗。”蘇雨桐順勢把接下來染坊照看事宜和少年細細交代，取出裝訂好的記事簿，“我和鳳翔若是參與採風，外出二十一日，染坊便託付你多照看。上面寫清楚每日需要完成的瑣事，染缸防潮、原料收納、試樣翻動晾曬，每做完一件，就在本子上做好標記。若是遇上拿不準的事情，第一時間詢問我爹孃，萬萬不可擅自嘗試調配染液。”
林墨鄭重接過記事簿，緊緊抱在懷中，眼神認真無比：“蘇姐姐放心，我一定好好看管染坊，不會出半點差錯。每日日落我都會記錄布料狀態，等你們回來，完整交給你們。”
安排妥當，幾人繼續投入霞影紅的第二輪試樣。經過昨夜沉澱，蘇雨桐心中對礦粉投放時機有了新的想法。不必全部礦粉一次性混入茜草原液，可以分兩次投放，初次浸染新增少量礦粉，布料初步上色取出通風氧化，二次復染之時再補足剩餘礦粉，色彩層次會更加飽滿，也能減少礦粉沉底結塊的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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