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颯爽坐在一旁，全程記錄整套改良工序，一邊書寫一邊發問：“先草木初染，氧化之後再新增礦粉復染，這種套染手法，別處染坊可有記載？”
“古籍之中見過零星記述，但是極少有人實踐。”蘇雨桐握著長木勺勻速攪動陶鍋內染液，“多數匠人要麼純草木染色，要麼直接使用礦物顏料手繪，草木與礦粉相融通體染色，耗費原料，工序繁複，收益微薄，漸漸沒人願意鑽研。我們也是藉著顧老闆送來的礦粉，才慢慢摸索這條路。”
染液翻滾，溫潤的紅色汁液泛著淡淡的赭棕光澤。蘇雨桐依照新思路，先放入素綢初染半個時辰，取出懸掛通風。布料接觸空氣慢慢氧化，色澤由淺桃紅轉為柔和水紅。等待半個時辰，再度將布料放回鍋中，緩緩添入剩餘紅赭礦粉，持續攪拌復染。
天井之內安靜下來，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陶鍋之中。時間一分一秒流逝，約莫四十分鐘後，蘇雨桐緩緩拎起綢布。清水輕柔漂洗，褪去表面浮色，將絲綢懸掛竹架自然陰乾。
待到水汽散盡，完整的霞影紅終於展露全貌。
紅調柔和內斂，表層覆著一層淡淡的赭棕肌理，光線偏移之時，色彩層次緩緩流動，沒有化工染料刺眼的鮮亮，像黃昏山間落霞沉落在泥土之上，沉靜厚重，又不失靈動。
“成了！”周蕙最先輕聲讚歎，眉眼舒展。
蘇建國緩步上前，湊近布料仔細端詳，指尖輕輕拂過絲面：“色彩均勻，沒有浮粉，水洗之後應當不容易脫層。這套分階段投礦粉的法子，可行。”
蘇雨桐心中懸著的一塊大石稍稍落地，轉頭與嚴鳳翔相視一笑。連日反覆試錯，總算尋到穩定的霞影紅調配方式。只是新色系尚有螢火黃、蟬鳴綠需要搭配礦粉除錯，二十一日的空缺，依舊是橫在眼前的難題。
周颯爽望著竹架上動人的霞影紅絲綢，誠懇勸道：“這般出眾的染色技藝，若是能夠走訪各地老染匠相互印證，定然還能發掘更多配色思路。我知道你們顧慮訂單，可這次採風機會實在難得，文化館牽頭，各村文化幹部引薦，很多閉門勞作的老匠人，尋常訪客根本不願展露手藝。”
“我們自然明白其中價值，如今只能靜待顧老闆回信。”嚴鳳翔平靜開口，“若是回信同意延期，我們三日後便跟隨採風隊伍出發；倘若對方檔期緊張，只能暫且放下尋訪計劃，專心留守染坊，趕製試樣交付商行。”
接下來兩日，小院一邊持續染色試驗，一邊等候郵局訊息。周颯爽也不急著催促，每日跟著眾人觀摩整套草木染工序，整理記錄文字素材，閒暇時分，便和蘇雨桐說起讀書時代的舊事。兩人同窗數載，畢業後各自奔赴不同道路，久別重逢，有說不完的話語。
周颯爽談起青年服務隊裡的成員，形形色色，各有所長。有擅長速寫、手繪紋樣的美術畢業生，有攜帶相機專門拍攝民間手工藝影像的文化館幹事，還有喜愛民間曲藝的青年工人。隊伍條件簡陋，沒有補貼，食宿簡陋，全憑著一腔想要留存民間手藝的熱忱自發參與。
“很多人不理解我們，耗費時間精力下鄉，沒有報酬，風吹日曬，何苦如此。”周颯爽坐在槐樹下，望著隨風晃動的染布，輕聲說道，“可每當尋訪到一位守著老手藝的匠人，記下快要失傳的技法，便覺得一切辛苦都值得。手藝一旦消失，再怎麼復刻，也少了代代相傳的底蘊。”
這番話深深觸動蘇雨桐。她守著歸雲井草木染，最初只想著守住祖輩傳下的營生，支撐染坊運轉。可週颯爽的到來，讓她意識到，古法技藝的傳承，從來不止一家染坊、一方小院。散落九鄉十里的民間匠人，各自握著獨有的訣竅，倘若彼此隔絕，許多精妙手法便會無聲消散。
第二日午後，鎮上郵局的郵遞員騎著腳踏車穿行巷弄，送來一封來自市區錦和商行的回信。
蘇雨桐接過信封，指尖微微收緊，連忙拆開閱讀。顧錦和的字跡從容舒展，信中坦言，明白草木礦彩染色需要充足時間反覆試樣，不願催促歸雲井交出倉促完成、存有瑕疵的面料。知曉採風尋訪民間染藝一事之後，十分贊同，願意順延試樣交付期限二十二天。同時在信中提及，期待二人採風歸來之後，能夠相互交流各地染色技藝，拓寬天然色彩面料的創作思路。
信末，顧錦和主動邀約，待試樣定稿，希望歸雲井能夠設計一整套山林草木主題成衣，放在錦和商行門店重點展銷。
“同意延期了！”蘇雨桐讀完信函，難以抑制心底欣喜，抬眼望向嚴鳳翔，眼中漾起光亮。
懸在所有人心頭的難題，終於塵埃落定。
周颯爽聞訊，臉上綻開爽朗笑容：“太好了！三日之後清晨，隊伍在縣城文化館集合出發，我們需要提前收拾行囊。”
接下來兩日，小院變得愈發忙碌。
蘇雨桐與嚴鳳翔抓緊時間整理採風需要攜帶的物品：一小部分茜草、藍草、槐米原料，調配好的礦粉試樣，空白綢布小樣，記錄配比的麻紙、炭筆；周蕙連夜為二人縫製厚實的粗布行囊，備上乾糧、防暑草藥；蘇建國逐一梳理染坊後續安排，反覆叮囑林墨各項禁忌；林墨興奮之餘，認真抄寫厚厚一本筆記，牢牢記住所有照看染缸的細則。
臨行前夜，天井燈火通明。竹架上懸掛著數塊完成的色彩試樣，霞影紅、螢火黃、蟬鳴綠錯落排布，晚風拂過，絲綢輕輕搖曳，草木與礦粉相融的淡淡氣息瀰漫在空氣之中。
蘇建國取出一本封皮陳舊的古籍，交到蘇雨桐手中：“路上若是尋訪到老染匠，遇到陌生配色、媒染法子，可以對照這本古方相互印證。虛心求教，各地匠人各有獨到心得，不必固守自家套路。待人謙和，多看多聽，不要急於爭辯技藝優劣。”
“女兒記下了。”蘇雨桐雙手接過古籍，妥善收進行囊。
周蕙端來兩碗槐花茶，輕聲叮囑：“下鄉路途遙遠，鄉間道路崎嶇，食宿簡陋，萬事互相照應。山裡晝夜溫差大，衣物增減留心。若是遇上連日陰雨，注意防潮，隨身帶的染料試樣萬萬不能淋溼。”
嚴鳳翔一一應下，輕聲開口：“伯父、伯母放心，我會照看雨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