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光陰，在山野間的忙碌裡悄然流淌。
志願小隊的野外普查步入尾聲，大片山林的植被檔案、作坊遺蹟影像全部整理歸檔。溫知夏同隊員商議，再過兩日便啟程離開溪頭村，奔赴下一處鄉土調研點位。訊息傳開，眾人抓緊最後的時日收尾工作，村落周遭的山林間，時常能看見隊員揹著標本夾穿梭的身影。
蘇雨桐將大半心思一分為二，白日跟隨隊伍完成普查登記，採集野生染草，記錄每一種草木萃取色素的難易程度，篩選適合村民簡易培育、上手操作的品種；餘下的心神，盡數落在西側山樑的青石拱門之上。約定探查之日如期而至，天剛矇矇亮，天際只浮起一層淺淺的灰藍，尚未透出朝陽的光亮，蘇雨桐便收拾妥當行囊，走出暫住的農家院落。
嚴鳳翔早已等候在院門外，背上捆紮結實的粗布行囊，繩索、油紙、拓印石板、草藥乾糧分門別類收納整齊。見到蘇雨桐走來，他上前接過她手中較輕的布包，自然挎在自己肩頭。
“秦雁說，清晨地氣平穩，山間霧氣稀薄，最適合探查古陣紋路。”嚴鳳翔抬眼望向西側層疊的群山，輕聲說道，“昨夜我問過村裡獵戶，今日整日晴好，無陣雨，崖壁不會過度溼滑，是難得的好時機。”
蘇雨桐頷首，目光掠過遠處山道：“但願我們抵達崖壁之時，霧靄屏障能夠留出觀測縫隙。若是通道徹底閉合，也不必強求，先完整記錄陣紋受損情況，靜待下一次地氣動盪。”
二人話音未落，一道清瘦身影自巷口緩步走來。秦雁一身素色短衫，腰間繫著布袋，袋中盛放拓印墨泥、骨制探針與一方小巧羅盤，不同於尋常風水羅盤，盤面刻滿捲曲古紋，乃是專門用來感知地氣流動的古物。
“走吧，避開大路，走後山樵夫開闢的小徑。”秦雁抬手示意，“主幹道行人較多，今日不少隊員打算進山採摘野果，我們儘量錯開，不必將兩界通道的訊息向外宣揚。古陣秘密，知曉之人越多，越容易擾亂山間地氣平衡。”
二人應聲跟上秦雁腳步，三人順著溪流支流往西側縱深行進。
晨霧纏繞在低矮灌木叢之間，薄薄一層懸浮在離地半丈的位置，草葉掛滿剔透露珠，腳步踏過，水珠簌簌滾落，瞬間浸溼鞋面。溪水叮咚不息，順著高低錯落的河床蜿蜒向前，水底卵石被流水打磨得圓潤，偶爾有幾尾小魚倏忽擺尾，鑽入石縫深處不見蹤影。山間空氣清新，混雜野菊、藍草與溼潤泥土的氣息，深深吸入肺腑，連日伏案整理資料帶來的疲憊，消散大半。
蘇雨桐一路留意道旁草木，目光掃過一叢長勢旺盛的蓼藍，停下腳步俯身觀察。肥厚的葉片翠色濃郁，正是萃取藍色染料最好的時節。她伸手輕輕撫過葉片邊緣，心底暗自盤算，等到探查結束，便邀約村裡婦女前來此地辨認蓼藍，講解藍靛發酵的基礎法子。
秦雁留意到她的動作，放緩步伐駐足等候，淡淡開口：“雨桐走到何處，都放不下草木染色。”
“手藝紮根山野，自然要時時留心。”蘇雨桐直起身微微一笑，“溪頭村四面環山，野生染料原料豐富，若是好好利用，不必向外長途採購。只是村民缺少穩定銷路，單憑零散採摘，很難以此維持生計，我想搭配小型布藝文創，打通渠道，才能長久運轉。”
嚴鳳翔在一旁補充：“難處在於標準化。各家採摘的草木老嫩不一，熬煮時長沒有規範，染出的色澤色差懸殊，很難批次對外供貨。後續我們需要整理一套簡易操作手冊，把採集時節、熬煮溫度、媒染配比寫得淺顯直白，普通人一看便能上手。”
秦雁靜靜聽著二人交談，目光望向連綿起伏的山脊，若有所思：“凡世人耕耘手藝，紮根煙火，守護一方生計，亦是大道。如同先民修築這條古石階、搭建拱門陣紋，亦是為守護通道安穩，守住一方天地平衡。道不分高低，只是選擇不同。”
簡單閒談幾句，三人繼續向上攀登。後山小徑崎嶇狹窄，很多路段被灌木藤蔓遮擋，嚴鳳翔走在靠前位置，抽出隨身攜帶的短刀，小心斬斷橫亙前路的荊棘，開闢通路。刀刃劃過藤蔓發出細碎聲響，時不時有蟄伏草叢的山雀受驚，撲稜著翅膀飛向密林深處。
行進約莫一個時辰，地勢陡然抬升，前方林木漸漸稀疏，裸露的青灰色巖體越來越多。秦雁停下腳步，抬手舉起古羅盤，盤面之上細小指標緩緩轉動，最終穩穩朝著山樑高處偏移，盤面鐫刻的古紋隱隱泛起一層極淡微光。
“快要抵達古石階入口。”秦雁收回羅盤，目光望向上方陡坡，“從此處開始，腳下岩層便是上古巖體延伸出來的分支，地氣流動和山下截然不同，你們可以靜下心感受一番。”
蘇雨桐依言凝神靜心，摒棄雜念。往日她只專注草木、染液、織物，很少刻意感知天地氣息，此刻放平心神，慢慢便能察覺到一絲細微差別。山下氣息溫潤柔和，充滿草木生機；而山樑巖體間流淌的氣流清冷綿長，順著岩層縫隙緩緩遊走，帶著亙古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感。
“能感覺到氣流順著石頭縫隙迴圈往復。”蘇雨桐輕聲說道，“像……染缸之中緩慢流轉的染液，循著容器紋路遊走，週而復始。”
這個比喻讓秦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緩緩點頭：“十分貼切。陣紋引地氣，如同染缸借紋路引導染液均勻浸染織物，核心道理相通。很多人覺得上古陣紋玄奧莫測，實則萬變不離其宗，皆是順勢引導天地間原本存在的氣機，而非憑空創造力量。”
嚴鳳翔思索片刻，開口問道：“既然道理相通，倘若掌握紋路排布之法，是不是能夠人為引導地氣，滋養山間草木？”
“理論可行，卻萬萬不可輕易嘗試。”秦雁神色鄭重，“山川地氣自有平衡，一處多一分，別處便少一分。強行扭轉氣機，短期或許能看見成效，長久下去，山體失衡，極易誘發山崩、泥石流。先民佈設陣紋，只求穩固、平衡，從不會貪圖一時增益。如同你調配染料，一味追求色彩豔麗，胡亂疊加礦粉，最後只會色澤渾濁，毀壞整缸染液。”
蘇雨桐心中豁然開朗。從前除錯草木礦彩，她急於做出驚豔面料，盲目疊加原料，多次遭遇染液變質、布料色斑的難題，此刻借陣紋之道反觀染色技藝，忽然悟透更深一層道理。匠人調和色彩，順應草木物性；先民佈設陣紋，順應山川地氣，世間萬事，本源相通，急功近利便是最大阻礙。
三人稍作休整，吃過幾口乾糧補充體力，再度向著山樑頂端攀登。
不多時，一截佈滿青苔的青石臺階出現在林木盡頭，正是前日暴雨之中他們偶然發現的古石階。巨大石塊層層堆疊，順著山體弧度一路向上延伸，隱入上方纏繞的藤蔓之後。石階側面巖壁之上，【守徑紋】清晰顯露，連綿線條順著臺階走向單向延展，部分紋路被常年雨水沖刷、藤蔓根系侵蝕，出現長短不一的斷裂缺口。
“按照原定計劃，自上而下逐段記錄守徑紋損毀位置。”秦雁取出炭筆與空白麻紙，又將骨制探針分發給蘇雨桐、嚴鳳翔，“探針輕探石縫，感受岩層內部地氣強弱。紋路完好之處，氣流順暢；斷裂之處，氣機阻滯，石縫之中會生出陰冷潮氣。”
二人接過探針，分頭行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