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雨桐蹲下身，指尖輕輕撫過石壁上古老刻紋。線條深淺錯落，轉折圓潤流暢，沒有人工刻意雕琢的僵硬感，和她臨摹無數次的拓片紋路氣韻一脈相承。她握著炭筆，對照巖壁原樣，在麻紙上細緻勾勒紋路形態，凡是遇見斷裂缺口，便以特殊記號標註長度與位置。
山間清風穿過山樑，吹動她鬢邊碎髮。她一邊繪圖，一邊留意周遭動靜，遠處山谷傳來鳥鳴，風聲穿梭巖體縫隙，發出低沉綿長的嗡鳴，彷彿古老山川正在低聲呼吸。
嚴鳳翔沿著石階向上巡查，探針不斷刺入石階側邊石縫。他仔細分辨每一處地氣變化，默默在心中梳理規律：紋路大面積完整的段落，巖體乾燥穩固；三處嚴重斷裂的位置，石縫陰冷潮溼，積聚不少淤泥，正是雨水滲透囤積之處。
“秦雁，上段石階有一處缺口，內部淤泥很厚，潮氣很重，地氣流動幾乎停滯。”嚴鳳翔直起身，朝著上方喊話。
秦雁聞聲快步趕來，俯身以羅盤貼近巖壁。羅盤指標微微震顫，擺動幅度雜亂無章，不再平穩定向。
“沒錯，這裡守徑紋斷裂最為嚴重。”秦雁眉頭微蹙，“守徑紋是拱門引脈紋的地氣供給通道，此處氣機阻滯，向上輸送的地氣持續衰減，也是白霧屏障時常動盪的緣由之一。前日暴雨滲入這片岩體，加劇了堵塞。若是再過數十年無人維護，整條石階的守徑紋徹底失效，青石拱門的兩界引脈紋，終將失去根基支撐。”
蘇雨桐完成這段紋路速寫，收起炭筆，抬頭望向山樑最高處，藤蔓濃密的缺口隱約可見：“繼續向上，我們去拱門所在崖壁。”
三人沿著古石階繼續上行，越往高處，山風越是凜冽，草木愈發稀疏，兩側便是陡峭崖坡，下方深谷雲霧繚繞，一眼望不到底。行走之時必須緊貼內側巖壁，稍有不慎便會踏空。嚴鳳翔主動走在外側，默默隔開危險方向，時刻留意腳下石階是否鬆動。
半個時辰後，巨大的青石拱門終於矗立在眼前。
整塊山體岩石開鑿形成拱形門戶，門框之上環形【兩界引脈紋】盤旋交織，三道斷裂缺口清晰醒目，藤蔓沿著裂痕紮根生長，無數根系鑽入紋路縫隙，持續破壞陣紋閉環。拱門後方，白茫茫的霧靄屏障靜靜起伏，如同流動不息的巨大紗幕，隔絕屏障內外視野。霧靄緩慢湧動，時而向內凹陷，時而向外膨脹，遵循著一種難以察覺的週期規律。
蘇雨桐站在拱門內側，凝神觀察許久。今日的霧靄比前日初見之時更加厚實，縫隙極其狹小，只能偶爾透過轉瞬即逝的空隙，窺見屏障另一側朦朧的翠色原野，轉瞬便被白霧填補。
“地氣供給不足，屏障趨於收緊。”秦雁舉起古羅盤對準拱門紋路，盤面微光忽明忽暗，“想要等到穩定的觀測視窗，需要耐心等候。趁這段時間，我們分頭拓印區域性紋路，留存圖譜資料。”
眾人依言行動。
嚴鳳翔鋪開防水油紙壓在岩石下方，調好淡墨；秦雁小心清理紋路縫隙裡的腐葉與薄泥，避免雜質影響拓片完整；蘇雨桐手持輕薄棉紙，平整貼合在巖壁環紋之上，用拓包輕輕拍打，墨色順著棉紙緩緩滲透，古老紋路一點點在紙上顯現。
蘇雨桐動作輕柔，常年繪製紋樣，她對線條把控得心應手，很快第一張區域性拓片順利完成。她拿起拓片對著天光細看，環紋交織流轉的氣韻躍然紙上，和秦雁珍藏的帛書拓片原型相互印證，唯有三處斷裂位置留白，清晰展現損傷全貌。
“紋路迴圈被三處缺口打斷，地氣走到斷裂處，無法形成閉環，只能向外逸散。”蘇雨桐指著拓片分析，“逸散的地氣攪動空間屏障，所以霧靄才會持續起伏震盪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秦雁接過拓片端詳，眼中帶著讚許，“你僅僅觀摩數日，便能看透核心癥結，悟性難得。很多鑽研陣紋多年之人，執著於修補紋路，卻忽略地氣迴圈的根本邏輯。”
嚴鳳翔站在拱門邊緣，目光時刻留意白霧屏障，同時觀測山體風向：“霧靄收縮擴張大概一炷香一次，每次擴張到極限之時，會留出短短數息空隙，便是我們觀測異境的視窗期。只是空隙太過短暫，無法深入，僅僅能看清邊緣景象。”
三人沒有急於靠近白霧，按照預先定下的規矩，站在引脈紋範圍之內等候，絕不貿然逼近屏障。
等待間隙，秦雁主動開口，為二人講解更多陣紋衍生知識。她以拱門整套大陣舉例，拆解守徑紋、引脈紋彼此配合的原理，又談及先民開闢兩界通道的初衷。
“相傳上古之時，凡界與異境並非徹底隔絕，諸多天然隘口零星分佈群山之間。只是兩界氣機互相沖突，頻繁互通極易引發天地動盪。先民便尋找到地氣契合的節點，修築陣紋通道，人為調控互通尺度，只允許極少數人有限通行，維繫兩界平衡。”
蘇雨桐認真傾聽，忽然想起心中牽掛的染料：“屏障另一側原野草木繁茂，生長環境和凡界截然不同，草木吸收異境氣機，萃取出來的色素，會不會擁有不一樣的成色？”
“存在這種可能，但風險相伴。”秦雁坦誠說道，“沾染異境氣機的草木，未必適合凡界織物。貿然用來染布，或許色澤驚豔，卻極有可能布料極易褪色，甚至氣機衝突損傷織物纖維。想要嘗試，也只能採集邊界處、受兩界氣機共同滋養的植株，絕不能深入異境腹地採摘。”
蘇雨桐默默記在筆記本上。她心中對全新色彩充滿嚮往，卻始終沒有忘記底線，絕不抱著孤注一擲的念頭跨越屏障。匠人求新，前提是守住自身安穩、守住歸雲井、守住溪頭村尚未起步的草木染計劃。
就在交談之間，拱門後方的白霧緩緩向內收縮，一道狹長縫隙驟然顯現。
“視窗期來了！”秦雁低聲提醒，三人同時屏息凝神，望向縫隙之後。
白茫茫霧氣之間，一片無邊無際的原野鋪展開來。土壤呈現溫潤的淺青褐色，遍地生著從未在凡界見過的奇花野草，草木葉片泛著淡淡的瑩潤微光，一條溪流橫穿原野，溪水泛著淺淺碧色，遠遠望去，水流表層浮動細碎光點。遠處矗立平緩山丘，林木蔥鬱，空氣中似乎飄來悠遠清淺草木香氣，縱然隔著屏障，依舊令人心神安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