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慢慢沉進連綿群山背後，橘紅色霞光鋪滿半邊天際，原本尚且溫潤的晚風悄然轉涼，裹挾著一股潮溼的水汽掠過曬穀坪。志願小隊隊員依次落座，長條木桌上鋪滿測繪表單、植物標本、拍攝影像記錄，所有人正準備彙總連日山野普查的資料。
溫知夏拿起筆記，正要開口開啟會議，天際驟然掠過一道淡銀色閃電，沉悶的雷聲隔著重重山巒遙遙滾來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秦雁抬頭望向暗沉下去的雲層，眉頭輕輕一蹙，“雲層積聚速度很快，恐怕不是零星陣雨。”
眾人聞聲齊齊抬眼。方才還染著霞光的天幕短短片刻便被厚重烏雲吞沒，遠山輪廓迅速隱入灰濛霧氣，山林間飛鳥成群結隊匆匆歸巢，風勢越來越大，吹得桌上麻紙嘩嘩翻卷。幾名隊員連忙伸手按住資料，防止表單被狂風捲飛。
蘇雨桐心底升起一絲不安，目光望向村子上游的溪流方向：“溪頭村依山臨河，河道狹窄，兩側山坡土層疏鬆，一旦下起暴雨，很容易出現山洪與滑坡。”
村裡不少民居緊貼山腳修建，還有大片菜地、果林分佈在河谷灘地。前幾日上山她親眼看見多處坡面遍佈風化碎石，植被根系抓附泥土的能力有限，雨水持續沖刷之下，隱患極大。
“先儘快把所有調研資料、標本收好。”溫知夏當機立斷，迅速安排分工，“紙質檔案全部裝進防水布袋，相機、標本夾妥善收納。若是雨勢擴大，我們分頭通知沿河、山腳居住的村民，提前做好防範。”
話音未落，豆大的雨點驟然砸落，噼裡啪啦擊打在曬穀坪的泥地上。轉瞬之間，細密雨絲化作傾盆大雨，白茫茫雨幕籠罩整片山谷，視線瞬間被阻隔，數十步之外景物便模糊不清。
狂風裹挾冷雨橫衝直撞，木桌上來不及收納的幾張草稿紙被大風捲起，轉瞬消失在雨簾之中。隊員們匆忙收攏全部物資，抱著布袋快步向著就近的農家堂屋躲避。密集的雨水持續沖刷山體，遠處隱約傳來溪水漲潮的隆隆聲響。
一行人剛剛躲進寬敞堂屋，大雨已然達到頂峰。雨水順著屋簷傾瀉而下，形成連綿水線，天地間只剩下風雨轟鳴。村落裡此起彼伏響起呼喊聲，村民奔走相告，嘈雜聲響穿透雨幕傳進屋內。
“糟糕，上游山洪下來了！”一名守在門口張望的本地青年渾身淋溼，匆忙衝進堂屋，聲音帶著焦急，“河道水位漲得飛快，河灘上堆放的柴火、竹筐全都被水泡了，靠近河岸的幾間矮屋，院牆已經開始滲水！”
溫知夏神色一緊：“立刻組織人手轉移沿河住戶！秦雁，麻煩你和兩名隊員去東側河灘；雨桐、鳳翔，你們隨村民去往北邊山腳，那邊坡陡，優先提醒住戶警惕滑坡；剩下隊員跟隨我排查村內主幹道，檢查排水溝渠是否堵塞。大家注意安全，不要貿然靠近河道與陡崖！”
眾人迅速應聲，沒有半分遲疑。
蘇雨桐抓緊背上裝有樣本與筆記的防水挎包，嚴鳳翔順手拿起門後兩根結實木杖，一人一根遞到她手中。雨水浸透衣衫，冰冷觸感貼著肌膚，二人衝進茫茫雨幕，踩著泥濘土路向著北邊山腳快步前行。
路面被雨水浸泡，黃泥鬆軟溼滑，每一步都極易打滑。道路兩側排水溝不斷湧進雨水，不少枯枝、碎石堵住溝渠，積水漫上路面，匯成潺潺水流向著低處流淌。
“小心腳下！”嚴鳳翔牢牢護住蘇雨桐內側，自己靠向臨坡一側，目光不斷掃視頭頂崖壁，“注意巖壁有無碎石滾落。”
暴雨無休止沖刷山坡，土層吸水飽和，不斷有細小泥土順著坡面滑落，偶爾伴隨著石塊墜地的悶響，潛藏的滑坡風險每時每刻都在加劇。
北邊山腳散落十餘戶人家，大多是世代定居於此的老人，年輕人大多外出務工，留守村民應對山洪地質災害經驗不足。二人一路奔走，挨家挨戶叩響木門大聲提醒。
“張大伯，後山土質鬆動，不能繼續待在屋裡！儘快收拾要緊東西，往村子中央高地轉移！”
“李嬸，屋后土牆經不住大雨浸泡，趕緊出來，千萬不要留在房內！”
不少老人心存僥倖，覺得往年也曾下雨，不會出現大事，遲遲不願動身。蘇雨桐耐下心，指著屋後不斷滲水的土牆、坡面上滑落的黃泥，耐心講解險情；嚴鳳翔則直接幫忙將老人家中糧食、衣物、小型傢什打包搬運，打消眾人顧慮。
接連勸離四戶村民，遠處忽然傳來驚慌的叫喊。二人循聲快步趕過去，最靠山體的一戶土坯房屋后土牆已經裂開長長的縫隙，泥水順著裂縫不斷向內滲透，屋簷上方崖壁碎石持續簌簌掉落。屋主是一對年邁老夫婦，遲遲捨不得家中儲存的糧食，執意想要進屋搬運麻袋。
“不能進去！牆體隨時可能坍塌！”蘇雨桐快步上前攔住老人，雨聲嘈雜，她不得不提高音量，“糧食比不上人身安全，只要人平安，事後還有辦法，貿然進屋一旦遭遇塌方，後果不堪設想！”
嚴鳳翔上前，溫和卻堅定地將兩位老人攙扶離開房屋範圍。幾人剛剛後退二十餘步，只聽見轟隆一聲悶響，屋後半邊土牆轟然垮塌，黃泥混著石塊堆滿後院，倘若方才老人停留屋內，根本來不及躲避。
目睹這一幕，兩位老人後怕不已，連連道謝。蘇雨桐稍稍放下心，引導老夫婦跟隨聞訊趕來的村民，去往村內祠堂高地臨時避險。
安置好山腳住戶，雨勢依舊沒有減弱的跡象。山谷中央的溪流水位持續暴漲，原本清淺的河道此刻濁浪翻滾，黃褐色洪水裹挾斷枝、石塊奔騰而下，撞擊河道礁石發出震耳轟鳴。
“河灘一帶情況恐怕更加嚴峻。”蘇雨桐望向河谷方向，雨霧濃重，看不清河灘景象，“我們和秦雁一行人匯合，看看能否幫忙疏通河道雜物。”
二人踏著漫及腳踝的積水往河灘趕去。沿途看見不少被洪水衝落的樹幹橫在溝渠，堵塞排水，積水持續向兩側民居蔓延。沿途遇見滯留村民，嚴鳳翔便帶頭彎腰清理溝渠裡的枯枝亂石，蘇雨桐在一旁協助傳遞石塊，引導積水順暢流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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