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幕沉沉，天色快速暗沉下來，黃昏轉瞬墜入黑夜。村落各處點燃火把，搖曳火光穿透茫茫雨霧，臨時避難的村民相互依靠，低聲交談，氣氛壓抑。
志願小隊簡單分工，輪班值守巡邏。兩人一組，定時巡查山腳、河道、窪地三處高危區域，一旦發現險情第一時間示警。
蘇雨桐與嚴鳳翔分到後半夜值守西側山坡路段。祠堂之內，村民擠在寬敞廳堂歇息，火堆靜靜燃燒，驅散雨夜溼冷。蘇雨桐趁著輪值間隙，尋到一處安靜角落，拿出麻紙藉著微弱火光簡單記錄當下災情。
“原先規劃好的野生染料採收區域，大多在河谷灘地與西側坡腳。”蘇雨桐筆尖微微停頓，語氣帶著惋惜，“這片被洪水淹沒的菜田旁，大片蓼藍長勢最好，經過連日暴雨沖刷，大機率會大面積倒伏、爛根。”
耗費數日標記、計劃用來試點培育的野生植株，很可能在這場山洪之中遭受重創。草木染試點籌備剛剛步入正軌，原料便是根基，原料受損，後續試驗計劃不得不被迫延後。
嚴鳳翔站在她身側，靜靜聽完，輕聲寬慰：“天災難以預料，不必太過憂心。蓼藍生命力頑強，一部分深埋泥土的根莖未必會徹底壞死。等雨停水退，我們可以前往灘地搜尋存活根系，重新移栽培育。另外山上海拔更高的坡地還有零散群落，能夠臨時取用，不至於徹底斷了原料來源。”
蘇雨桐緩緩點頭，把這番話記在紙上。道理她心中清楚，只是連日心血眼看遭受損耗，難免心緒沉重。她抬眼望向窗外連綿雨幕，雷聲依舊時不時在群山間迴盪。
“不止染料植株，村民損失更大。河灘柴火、農具被沖走，低窪菜地全部淹沒，不少農戶一季收成付諸東流。”蘇雨桐低聲說道，“原本打算引導大家依靠草木染增加副業收入，眼下先得熬過這場災情。”
“災後正是我們可以出力的時候。”嚴鳳翔目光沉穩，“洪水退去之後，村落需要清理淤泥、修整道路、搶救農作物。志願小隊可以留下來協助村民開展災後整理。我們也可以趁這段時間，實地勘察受損的野生染草，制定移栽補救方案。若是後續農戶經濟壓力加劇，早點落地草木染小件製作，也能多一條彌補損失的出路。”
談話之間，輪值的時辰抵達。二人拿起火把，綁緊防雨蓑衣，動身前往西側山坡巡邏。
雨夜山路泥濘不堪，火把火光在雨霧之中搖曳，時不時被狂風壓得幾乎熄滅。嚴鳳翔手持木杖走在前頭，試探路面穩固程度，仔細檢視坡面有無新出現的裂痕、泥土滑落痕跡。蘇雨桐緊隨其後，留意頭頂崖壁，警惕鬆動石塊墜落。
“你還記得山樑青石拱門那處引脈紋嗎？”蘇雨桐一邊小心前行，一邊開口，“持續暴雨滲透山體岩層，大量雨水滲入地底，會不會影響山樑上的古陣紋？”
這個念頭盤旋心底許久。山體長時間被雨水浸透，岩層含水量飽和，地下水脈改變，地氣流動隨之變化。引脈紋依託山內地氣維繫屏障平衡，一旦地底水流擾動巖體，本就遍佈裂痕的陣紋恐怕會承受更大壓力。
嚴鳳翔腳步一頓，思索片刻說道：“隱患客觀存在。山樑地勢更高，暫時不會遭遇山洪直衝，但雨水持續滲透裂隙，根系吸水膨脹，會進一步拉扯斷裂的紋路。眼下暴雨未停，山路溼滑陡峭，貿然上山太過危險，只能等雨停水退、山體穩定之後，再抽時間上山複查。”
“只能如此。”蘇雨桐輕輕嘆息。兩件心事同時壓在心頭，村落災情亟待應對，山樑古陣的隱患亦不能忽視。
二人沿著山坡路段緩慢巡查一圈，西側坡面暫時沒有大規模滑坡跡象，只有幾處小型溝槽不斷有黃泥被雨水衝出。他們在高危地段擺放石塊作為簡易警示標記，提醒村民切勿靠近。
巡邏折返回到祠堂，恰好遇上換班的秦雁。秦雁神色凝重，見到二人立刻上前：“剛剛巡查上游河道，發現山體支流有小型泥石流衝下，大量泥沙淤積主河道。雖然暫時沒有堵塞幹流，但如果大雨再持續半日，水位依舊存在再度暴漲的風險。”
三人簡短交換巡查資訊，立刻找到溫知夏上報新的險情。溫知夏當即調整值守安排，增派人手重點監控上游河道水位，整夜密切關注水勢變化。
漫漫長夜，大雨始終不曾停歇。避難祠堂內燈火長明，值守人員來回奔走，無人能夠安然入睡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之時，持續整整一夜的暴雨終於漸漸減弱，傾盆雨絲慢慢化作連綿細雨，沉悶雷聲向著遠方荒原褪去。籠罩山谷的厚重烏雲緩緩散開，視線重新變得清晰。
眾人一夜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，卻不敢鬆懈。雨勢減小不代表險情徹底解除，山體土壤含水量達到極限，接下來數日依舊極易發生次生滑坡。
天色徹底放亮，志願小隊協同村裡村幹部，組織村民分批返回村落檢視房屋受損情況。
蘇雨桐與嚴鳳翔跟隨人群去往河谷灘地。眼前景象讓人心情沉重。大片河灘覆蓋厚厚一層黃褐色淤泥，洪水退去之後，枯枝碎石遍地狼藉；原先連片生長蓼藍的低窪區域，大半植株倒伏浸泡在淤泥積水之中，莖葉腐爛發黑，只剩下少數深埋泥土的根莖尚存一絲生機。
蘇雨桐蹲下身，伸手撥開淤泥，小心挖出幾株完整根莖，放進隨身布袋。
“儘量收集存活根莖，挑選高處排水順暢的坡地開闢臨時育苗區。”蘇雨桐仔細清理根莖上的淤泥，“只要根系沒有潰爛，精心培育，很快能夠重新抽芽。”
嚴鳳翔在一旁幫忙搜尋存活植株，同時觀察河道兩岸水土情況：“洪水帶來大量淤泥，土層肥力有所增加，可灘地地勢低窪，今後每逢雨季極易被淹。若是之後正式推進草木染試點，長期培育基地不能選在這裡，需要往海拔更高、排水通暢的山間坡地選址。”
二人一邊搶救殘存染草，一邊規劃後續原料培育佈局。
不遠處，村民們自發組織起來清理村內淤泥、打撈被洪水沖走的農具、修整垮塌的低矮院牆。不少農戶望著被淹沒的菜地，滿臉沮喪，一季蔬菜收成盡數損毀，眼下生計平添壓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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