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眼目睹這一幕，王老漢渾身發抖，半晌說不出話，滿心後怕。若是晚撤離片刻，厚厚的泥石轟然掩埋土屋，他根本無處躲避。村幹部連忙上前攙扶老人，柔聲寬慰，安排兩名村民護送王老漢暫時去往村祠堂落腳，暫且安置食宿。
綿綿冷雨依舊淅淅瀝瀝落個不停，灰濛濛雨霧籠罩連綿群山，山間空氣潮溼悶重，到處瀰漫著泥土、腐木混雜的腥氣。接連兩日暴雨沖刷，整條溪頭村周遭隱患重重，山澗暗流、鬆動坡體、積水窪地隨處可見。溫知夏迅速召集所有志願隊員，同村幹部就地商議，劃分小組分片巡查全村地界，逐一標記滑坡隱患點、危險河段，挨家挨戶上門提醒村民留意安全。
蘇雨桐與嚴鳳翔分到村落南側片區，沿著土路走訪散戶農戶。嚴鳳翔肩頭擦傷經過消毒上藥，痛感稍稍緩解，只是活動之時依舊隱隱牽扯皮肉。蘇雨桐一路走一路留意路旁積水，低聲同他叮囑：“雨後山間積水不要隨意蹚，淤泥之內藏著不少看不見的病菌，很容易引發皮膚潰爛，若是傷口沾到髒水，極易發炎化膿。”
“我記下了。”嚴鳳翔側目看向她，目光溫和，“方才馬蹄澗救人太過倉促，來不及顧及傷口，往後不會再這般莽撞。”
二人挨家走訪，反覆叮囑農戶遠離危險山坡與河道，提醒各家及時疏通房屋周邊排水溝，清理院落堆積的淤泥與腐爛柴草。大半日奔波下來，天色漸漸向晚，雨勢沒有減弱，反倒愈發綿密。
臨近黃昏，二人準備折返村祠堂匯合隊伍，途經村南一戶李姓農家院，遠遠聽見院內傳來孩童痛苦的呻吟聲。院落木門虛掩，一股沉悶壓抑的氣息飄了出來。
蘇雨桐停下腳步，輕輕叩響木門：“李大叔，在家嗎？”
門內一陣倉促響動，中年農戶李大叔拉開木門，面色焦灼愁苦，眉宇間滿是不安：“是蘇姑娘、嚴同志，快進來坐坐，實在不好意思，家裡小娃不舒服，吵了一下午。”
二人踏進院內，屋簷之下，約莫六歲的小男孩蜷縮在木板床上，小臉燒得通紅，額頭不斷滲出汗珠，時不時捂著肚子低聲啜泣，渾身綿軟無力。孩子母親坐在床邊，拿著粗布巾反覆擦拭孩童額頭，急得眼圈泛紅。
“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？有沒有嘔吐、拉肚子？”蘇雨桐快步走到床邊，輕聲詢問。
“今早起來就沒精神，午飯一口沒吃，午後忽然發起高燒，上吐下瀉好幾次。我們給他喝了點溫水，山裡常備的草藥煮水喝下，半點不見好轉。”婦人聲音發顫，“方才隔壁兩家也傳來訊息，好幾個人突然鬧肚子、渾身發熱，一開始只當是淋了雨著涼，現在心裡越發不安。”
嚴鳳翔蹲下身，仔細觀察孩童狀態，眉頭緩緩收攏：“暴雨過後積水遍地，飲用水源、田間泥土極易遭到汙染，多人同時出現相似症狀，恐怕不是普通風寒。”
蘇雨桐心頭一沉。溪頭村平日裡村民大多飲用山澗自流溪水，連日山洪沖刷，上游淤泥、腐葉、動物雜物盡數被衝入溪流，水源極有可能遭到汙染，極易爆發腸道傳染病。
她伸手探了探孩童滾燙的額頭，緩緩開口：“先不要隨意餵食生冷食物，務必將飲用水徹底煮沸。眼下村裡醫療條件有限，我們先回去通知溫隊長，立刻聯絡公社衛生院，請赤腳醫生儘快進村排查。”
告別李家，二人加快腳步趕回祠堂。祠堂之內，陸續歸來的志願隊員神色凝重，不少村民聞訊趕來訴說家中情況。短短半日功夫，村落東西南北四個片區，已有十餘位村民出現發熱、腹痛腹瀉、渾身痠痛的症狀，老人孩童居多。
溫知夏正站在祠堂中央整理記錄，見到二人歸來，立刻迎上前：“情況想必你們也聽說了，短短數個時辰，病患數量持續增加。山洪過後水源汙染，大機率是腸道疫病暴發，必須立刻採取措施。”
村幹部臉色凝重，連連嘆氣：“我們溪頭村山高路遠，去往公社衛生院單程就要三個多小時，山路被雨水衝得坑窪不平，車輛很難通行。若是疫病持續擴散，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秦雁翻開隨身筆記本，條理清晰開口：“眼下重中之重分為四件事。第一，立刻安排人員封鎖取水溪流，暫時禁止村民直接取用山澗生水，通知家家戶戶所有飲用水煮沸一刻鐘以上才能使用；第二，劃分臨時隔離區域，將出現症狀的病患集中安置，避免交叉傳染；第三，組織人手清理全村院落淤泥、露天糞坑、低窪積水，開展環境消殺；第四，加急派人徒步趕往公社，向衛生院上報疫情，請求醫療隊攜帶藥品緊急支援。”
眾人迅速分工，沒有片刻遲疑。
志願隊員連同村裡青壯年村民，分成四支小隊連夜行動。一隊去往村落上游水源地帶值守，勸導村民不再直接汲取溪水；一隊挨家挨戶登記病患資訊，統計發病時間、症狀輕重；一隊收拾祠堂西側閒置廂房，打掃通風，搭建臨時診療安置點；最後挑選兩名年輕力壯的村民，趁著夜色雨勢稍緩，連夜徒步奔赴公社求援。
蘇雨桐主動承擔起病患登記與安撫工作，嚴鳳翔隨同村民清理村內積水窪地、露天糞坑。山間夜色來得極快，灰濛濛雨霧吞噬群山，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之中搖曳。臨時安置廂房很快收拾妥當，鋪上乾燥稻草與簡陋木板，幾名輕症村民率先轉移過來。
不少村民心中生出恐慌，老一輩人見過舊時山村疫病蔓延，內心惴惴不安，私下議論紛紛，有人害怕被隔離，不願配合轉移。
“大家不要恐慌，只要做好防護，按時服藥，絕大多數人都能夠慢慢痊癒。疫病傳播根源在於不乾淨的水源與環境，只要做好清潔、不喝生水，就能減少傳染。”蘇雨桐耐心穿梭在農戶之間，輕聲宣講防疫常識，“集中安置方便統一照看，一旦病情加重，也能第一時間處置，並不是要把大家隔絕起來。”
她說話溫和懇切，平日裡紮根村落開展草木染試點籌備，村民早已信任這位遠道而來的姑娘，漸漸打消牴觸情緒，陸續配合轉移。
夜色漸深，氣溫持續走低，冷雨不停敲打祠堂屋頂，淅淅瀝瀝聲響不絕於耳。臨時安置點內不斷傳來病患壓抑的呻吟聲，孩童哭鬧、老人咳喘交織在一起，聽得人心頭沉甸甸的。志願隊員輪番值守，看護病患，燒煮開水，照顧飲食起居。
嚴鳳翔處理完戶外消殺事務，渾身沾滿黃泥，褲腳早已溼透。他走進祠堂，第一眼便看見蘇雨桐坐在煤油燈旁，低頭伏案整理登記名冊，眼底泛起淡淡的青黑，臉頰被連日雨水浸得泛白。
“先歇片刻，我替你記錄資訊。”嚴鳳翔走到她身側，聲音放輕，將隨身攜帶的乾布巾遞過去，“擦一擦臉上雨水，夜間寒氣重，千萬不能病倒。倘若我們志願隊員有人染病，人手會更加緊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