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雨桐抬頭，輕輕搖了搖頭：“還有好幾戶散戶沒有走訪登記，趁著夜深病患暫時穩定，我想再去一趟村北。那邊住得分散，不少獨居老人訊息閉塞，說不定有人發病卻不願聲張。”
“我同你一道前往。”嚴鳳翔沒有容許她獨自出行，將布巾仔細為她披上，“山路溼滑，夜間視線差，相互之間也好有個照應。”
二人帶上煤油燈，踏著泥濘土路去往村北片區。雨水不斷從枝葉滴落，打溼衣衫，腳下黃泥黏膩，每一步都格外費力。一戶一戶敲門走訪，仔細詢問家中所有人身體狀況，反覆叮囑飲水與飲食禁忌。
走到村北最邊緣一處土屋，叩門許久，屋內才傳來微弱的應答聲。推門而入，獨居的張阿婆蜷縮在床上，渾身滾燙，已經腹瀉多次，無力起身燒水。老人捨不得柴火，依舊儲存著一缸沒有煮沸的山澗生水。
蘇雨桐心中一緊，立刻協助老人挪到乾燥位置，嚴鳳翔就地生火，將水缸內的生水盡數煮沸倒掉，反覆叮囑阿婆絕不可直接飲用溪水。一番忙碌完畢，登記好資訊，勸說老人明日一早轉移至臨時安置點。
返程路上，雨勢驟然變大，狂風捲著雨點撲面而來。二人躲在路邊巨大巖簷下短暫避雨，放眼望去，整片村落隱在茫茫雨霧裡，寂靜之中暗藏洶湧危機。
“山洪肆虐過後，大災之後最要提防疫病蔓延。”蘇雨桐望著下方村落零星晃動的煤油燈火，輕聲開口，“原本滿心期待順利鋪開草木染試點，誰能想到接連遭遇山洪滑坡，如今又遇上疫病。”
嚴鳳翔側過頭，雨水打溼他額前髮絲，他目光沉靜而堅定：“天災難以預料，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溪頭村村民安危。草木染的籌備可以延後，人的性命永遠排在最先。等熬過這一關，群山依舊，草木依舊，我們設想的試點規劃，依舊有機會落地。”
蘇雨桐望著他沉穩的眉眼，紛亂心緒稍稍安定。連日接連經歷落水救援、山體滑坡，如今又直面疫病危機，前路彷彿遍佈波折。可身邊有人並肩同行，心中便多了一份底氣。
雨勢稍稍減弱，二人繼續趕路，趕回祠堂之時，已是子夜時分。溫知夏依舊守在安置點門口，神色凝重等候訊息。
“方才收到徒步去往公社村民傳回的口信，公社衛生院得到訊息，明日一早組織醫療隊攜帶藥品、消毒藥劑進山。只是山路損毀嚴重，隊伍行進緩慢，至少午後才能抵達溪頭村。”溫知夏低聲說道，“在此之前，所有防疫、看護工作，只能依靠我們和村裡人手撐住。”
當下村內沒有特效藥，只能依靠物理降溫、補充溫水、嚴格隔離消殺延緩疫病擴散。秦雁整理出簡易防疫方案，劃分值守班次，安排人員輪流通宵看護病患，定時清理排洩物，使用草木灰對汙染區域消毒，阻斷病菌傳播途徑。
眾人簡單輪流小憩兩三個時辰，天邊微微泛白，新一輪冷雨再度落下。一夜之間，新增病患再度增多，安置廂房已經容納不下，只能再開闢兩間儲物老屋改造臨時病房。
不少村民內心恐慌加劇，部分農戶緊閉家門，不願同外人接觸，甚至有人聽信流言，認為是外來志願隊伍帶來災病，言語之間帶著牴觸。一名中年漢子堵在祠堂門口，語氣激動：“自從你們一行人進山，接連暴雨、滑坡，現在又鬧疫病，是不是衝撞了山裡地氣！”
流言一旦滋生，極易動搖人心。蘇雨桐聽聞動靜，快步走上前，沒有急躁爭辯，耐心同村民解釋山洪過後疫病爆發的道理，細數連日誌願隊員巡查隱患、轉移老人、徹夜看護病患的付出。嚴鳳翔在一旁從容補充，條理清晰說明水源汙染是疫病源頭，只要做好防護，疫病便能逐步控制。
圍觀村民靜靜聆聽，連日來眾人親眼看見志願隊員四處奔波救援、日夜值守，心中偏見漸漸消散。帶頭爭執的漢子面露愧色，低聲道了歉，轉身主動回家宣傳防疫事項。
一波未平一波又起，正午時分，一名孩童病患病情突然加重，持續高燒不退，意識漸漸模糊。村內缺乏退熱藥物，所有人的心瞬間懸了起來。蘇雨桐、嚴鳳翔連同幾名隊員輪流使用冷布巾物理降溫，一刻不敢鬆懈，守在孩子床邊寸步不離。
就在眾人焦灼萬分之際，遠處山道傳來呼喊聲。公社醫療隊冒著持續降雨，艱難穿越損毀路段，終於趕到溪頭村。白色藥箱、消毒噴霧、各類治療腸道疫病的藥品被陸續搬運進村，緊繃數日的眾人，終於稍稍鬆了一口氣。
帶隊的衛生院大夫迅速檢視病患情況，立刻開展分診救治，同步安排大範圍環境消殺。醫療隊、志願隊員、村幹部三方配合，有條不紊推進診療、隔離、水源淨化、衛生宣傳各項工作。
大夫仔細勘察村落上游溪流，確認山洪裹挾大量腐殖物、動物殘骸汙染水源，正是此次腸道疫病爆發的根源。當即下達指令，短期內嚴禁取用淺層山澗溪水，組織人手開挖簡易過濾水坑，同時規劃長期飲用水源改造方案。
忙至黃昏，患病孩童體溫緩緩下降，脫離危險。陸續多名輕症病患服藥之後，腹痛、發熱症狀得到緩解。祠堂內外緊張壓抑的氛圍，終於稍稍舒緩。
蘇雨桐站在院落廊下，望著醫療隊挨家上門問診的身影，長長吐出一口氣。連日緊繃神經，疲憊如潮水一般湧來。嚴鳳翔端來一杯溫熱茶水，遞到她手中。
“疫病得到控制，總算渡過最兇險的階段。”嚴鳳翔輕聲道，“只是後續消殺、病患觀察、水源改造，還有大量工作要持續推進。”
“是啊。”蘇雨桐捧著溫熱瓷杯，目光望向遠處雨後群山，“經歷這麼多，我越發明白，想要紮根山野推廣草木染，不單單只是學會調配染料、栽種蓼藍。先要和山裡人一同扛過天災，守住安穩生計，技藝才有生根的土壤。”
連綿陰雨依舊籠罩溪頭群山，疫病陰影尚未徹底散去。所有人清楚，這場與疫病的拉鋸戰，遠遠沒有結束。清理環境、持續隔離觀察、重建安全飲水體系，一連串繁重工作，等待眾人一步步完成。而藏在山野間關於草木色彩的願景，暫時收進心底，靜待風雨平息之後，再度破土萌芽。
夜色再度降臨，臨時安置點煤油燈徹夜長明，守夜人的腳步聲在雨幕之中來回穿梭。群山沉默佇立，靜靜見證一場天災之下，人與人彼此扶持、共渡難關的堅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