淅淅瀝瀝的毛毛雨還在絲絲縷縷飄落，卻早已沒有前幾日狂風驟雨的兇戾。鉛灰色的雲層被東風緩緩推著向遠山退去，一縷淺金色的晨光從雲縫之中斜斜灑落，穿過山林層層疊疊的枝葉，落在溪頭村泥濘的街巷之上。地面大大小小的水窪倒映著灰白的天色，積水上漂浮著被暴雨打落的枯枝敗葉，經過連日洪水沖刷，整個村子處處留著天災過後的痕跡。
村落裡依舊瀰漫著兩股交織的氣息，一股是煎藥房源源不斷飄出來清苦的草藥香氣，另一股是泥土被雨水浸潤之後潮溼厚重的土腥氣。昨夜凌晨那名突發急腹症的老年病患，經過湯藥調理、專人看護，體徵已經趨於平穩，只是身子虧空嚴重，依舊需要留在臨時隔離安置點靜養觀察，不敢掉以輕心。
天光大亮，志願小隊的隊員們便已經分頭行動。溫知夏帶著兩名隊員，跟隨公社過來的衛生幹事，挨家挨戶走訪登記，核對每一戶村民的身體狀況。經歷過疫病肆虐，村子並沒有徹底放鬆，隔離的規矩依舊嚴格執行。尚未完全痊癒的病患，依舊統一安置在祠堂改造的臨時隔離點，分房居住，避免交叉反覆感染；已經退燒、症狀完全消退的村民，也要連續兩日觀察體溫、排便情況，確認沒有復發病象，才能夠准許回到自家院落。
蘇雨桐一早便守在煎藥房，炭火重新添上，幾口大號砂鍋再度咕嘟咕嘟翻滾起來。經過昨夜通宵值守，她眼底浮起淡淡的青黑，臉頰被連日煙火燻得微微泛紅，身上粗布衣衫沾著星星點點藥漬與柴灰，卻不見半分倦怠。手中竹製藥耙輕輕攪動鍋內翻滾的藥汁，藥料在沸水之中沉沉浮浮，苦澀的藥味隨著騰騰熱氣四散開來。
嚴鳳翔剛剛跟著巡山隊伍繞村子外圍走了一圈，回來的時候褲腳沾滿黃泥，肩頭那處舊擦傷經過連日勞作，紗布邊角已經被雨水打溼，邊緣微微滲著淡紅。他走進煎藥房，先把沾了泥水的草鞋脫在門外，拿起木瓢舀起乾淨井水，簡單沖洗雙手，走到蘇雨桐身側。
“巡山那邊傳來訊息，昨夜沒有出現新的山體滑坡。幾處高危的坡體，泥土含水量依舊處在高位，泥土鬆軟，只是暫時穩住。”嚴鳳翔壓低聲音，把方才探查的情況緩緩道出，“山上幾處排水溝被山洪沖垮，石塊淤泥堵死水道，一旦再遇上大雨，依舊會有險情。村幹部已經組織村裡青壯年，吃過早飯便上山疏通溝渠，加固簡易護坡。”
蘇雨桐手上動作沒有停下，輕輕點頭：“天災的後遺症，不是雨停就能立刻消弭。疫病還沒有完全清零，地質隱患又懸在頭頂，溪頭村還不能真正鬆一口氣。”
說話間，張大夫挎著藥箱快步踏入煎藥房。連日高強度診治，老人眼下佈滿深重的倦意，鬢角白髮彷彿又添了數縷，但是神色較之之前幾日，明顯舒展不少。他將藥箱擱在木桌上面，翻開厚厚的紙質登記簿，上面密密麻麻記滿這幾日所有病患的年齡、症狀、服藥之後的變化。
“方才去隔離點轉了一圈。”張大夫指尖劃過登記簿上一行行字跡，語氣帶著幾分難得的輕鬆，“隔離點裡面，重症已經全部轉輕。昨夜那名腹痛的老人家，脈象穩下來了，只要後續飲食仔細調理，應當不會再有兇險。今日統計，全村新增疑似病患只有兩例，遠遠比不上之前爆發的時候。最關鍵的一點，已經連續十二個時辰，沒有出現危重新發病例。”
這是疫病爆發以來，最讓人振奮的訊息。
蘇雨桐停下手裡攪動藥湯的竹耙，拿過一旁的粗麻布把手擦乾淨，俯身看向登記簿。一頁頁紙張，記錄著這一場山鄉劫難，高燒、嘔吐、腹瀉，一個個名字背後，是一戶戶人家的煎熬。前面密密麻麻寫滿新增病患，越往後翻，新增的條目越來越稀疏。
“是不是意味著，疫情已經真正被扼住勢頭？”蘇雨桐輕聲問道。
“勢頭壓住了，但還談不上徹底根除。”張大夫神情依舊審慎，沒有盲目樂觀，“還有一部分人依舊在隔離觀察，少數人還存在輕微腹瀉咳嗽。腸道類疫病，最怕死灰復燃。水源消殺、垃圾處理、排洩物掩埋，每一環都不能偷懶。必須要等到隔離人員全部康復，連續三日零新增，公社衛生院複核確認之後，才能夠正式解除村子的隔離管控。”
嚴鳳翔微微頷首：“越是臨近轉機，越容易麻痺大意。一旦有人覺得雨停了，病好了，便不再講究飲水衛生，隨意吃喝生冷食物，很容易再度引發二次傳播。我們志願小隊，可以配合村幹部，繼續上門做衛生宣講。”
早飯的時間到了。村民們端著粗瓷碗，三三兩兩分散開來，彼此之間依舊刻意保持距離。經歷過疫病，大家心底都存著一份忌憚，不再像往日一般扎堆閒談。粗糧窩頭、稀粥配醃菜，簡簡單單果腹。不少婦女吃完早飯，便主動拎著竹籃來到煎藥房門口，繼續過來幫忙。
洗草藥的石槽邊，水聲嘩嘩作響。婦女們蹲在青石槽旁，細心分揀、淘洗一筐筐採回來的中草藥，枯黃的葉片、混雜其中的雜草雜物一一挑揀出去。柴房之內，青壯年來回搬運木柴，廢棄的藥渣按照之前定下的規矩，統一收攏，運到村外指定深坑之中覆土深埋，杜絕病菌順著藥渣再次擴散。
蘇雨桐趁著湯藥熬煮的間隙，搬出之前繪製的草藥辨識圖譜，攤放在煎藥房門口的長條木案上。大幅麻紙上面，用炭筆細細勾勒出各類山野草木的形態，標註名稱、藥性、採收禁忌。之前遭遇外來混雜草藥險些釀成風險之後，這張圖譜便一直襬放在此處，不管是村民上山採回來的藥材，還是志願隊員採集的樣本，都要一一對照核驗。
幾個年紀不大的孩童，隔著一段距離好奇張望，被家中大人輕聲喝止，不許靠近煎藥房這片區域。災難之下，山村往日孩童追逐嬉鬧的景象，依舊還沒有回來。
“雨桐姑娘，昨日你說想要整理一份草木清單，染料、草藥分開成冊。”嚴鳳翔站在木案旁，目光落在圖譜之上，緩緩開口，“眼下疫病勢頭回落，我們可以抽零碎時間慢慢整理。只是有幾點現實問題要提前想好。第一，村裡大多農戶識字不多，冊子文字不能太過晦澀，多配上手繪簡圖；第二，要寫清楚採摘紅線，哪些草木不能過度採挖，哪些只可以採收枝葉，不能刨掉根莖，護住山林根基；第三，藥用草木必須反覆提醒，山野草藥不可自行隨意服用，身體不適優先找大夫，圖譜僅作辨識參考，不能代替看病抓藥。”
這番話，說到了蘇雨桐的心坎裡。她拿起炭筆，就在手邊麻紙筆記上飛快記下一條條要點。
“你說得極是。”蘇雨桐筆尖沙沙遊走，眼底帶著光亮，“若是村民拿著圖譜，自行胡亂服用草藥，反而會鬧出禍事。清單首要作用是辨識，染料部分可以用來發展副業，藥用部分重在科普警示。等往後條件允許，再請公社衛生院的大夫過來，專門開一場山野草木科普會。一邊講草藥，一邊講山林保護，一舉兩得。”
二人低聲交談的時候，溫知夏帶著公社派來的衛生幹事老陳，大步朝著煎藥房走來。老陳一身洗得發白的幹部中山裝，褲腳沾滿一路過來的黃泥，手裡拎著公文帆布包，臉上帶著奔波後的疲憊。
“雨桐，鳳翔。”溫知夏走到近前，語氣帶著幾分喜色，“公社接到我們連日上報的情況，老陳今天特地趕過來，複核溪頭村的疫病防控現狀。要逐一對病患情況、消殺落實、隔離管控做全盤核查，只要各項指標達標，便可以啟動解除隔離的流程。”
這句話，像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潭水，周遭幫忙幹活的村民聽見，手上動作都頓了頓，壓抑許久的期盼，悄悄浮現在眉眼之間。被封閉在村子裡這麼久，洪水、疫病接踵而至，家家戶戶都盼著能夠早日恢復往日的生活。
老陳放下帆布包，取出厚厚的登記表格。接下來整整一個上午，他沒有片刻停歇，先是來到隔離安置點，逐個檢視病患，翻看張大夫完整的診療記錄，核對每一個病例的發病時間、康復程序；隨後又走遍村子的水源地，檢視水井、山澗取水點的消殺記錄；檢查廢棄藥渣、生活垃圾的掩埋地點；走訪多戶村民，詢問飲水習慣、日常衛生落實情況。
每一處細節，都仔細核查，不放過半點疏漏。
正午時分，雲層再度散開一大片，久違的陽光大片大片灑落下來。連綿多日的冷雨終於徹底停歇，溼潤的泥土之上，水汽蒸騰而起，山間霧氣緩緩消散，遠處連綿青山，一點點露出清晰的輪廓。山林之間傳來鳥鳴，清脆婉轉，是連日陰雨疫病籠罩之下，許久未曾聽見的聲響。
核查完畢，眾人重新彙集到煎藥房的天井當中。老陳將所有資料收攏整齊，環顧圍過來的村幹部、志願隊員，長長撥出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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