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吃過午飯，我們抽時間過去看一看。”蘇雨桐輕聲說道，“草木染試點，不必急於一時。先跟著大夥一起參與災後重建，幫村民整理田地，修繕屋舍。等田地整理妥當，村民生活稍稍喘過氣，我們再慢慢和大家聊染料種植、布藝加工的事情。”
午後陽光越來越盛，地面上的積水被日光烘烤，慢慢蒸發。空氣不再是連日來刺骨的溼冷，多了幾分暖融融的溫度。
煎藥房依舊沒有停工。雖然村子解封，可隔離安置點還有留觀的病患需要湯藥調理，部分家中身體虛弱的老人孩童，也依舊需要預防性的調理湯藥。幾口砂鍋依舊咕嘟作響，藥香依舊飄蕩街巷，只是籠罩山村那份生死懸於一線的緊繃感，已經緩緩褪去。
蘇雨桐和嚴鳳翔簡單吃過午飯，便帶上鋤頭、竹筐，一同往村後向陽緩坡走去。
登上緩坡，那一方開闢出來的蓼藍育苗畦就鋪展在眼前。泥土經過雨水沖刷，邊緣有些垮塌，畦壟之上，一叢叢嫩綠色的蓼藍新芽破土而出，星星點點鋪滿土面。一部分根莖沒有扛過洪水後的低溫澇害，已經發黑腐爛，被二人提前剔除出去，更多存活的根莖，頑強地萌發新葉，在陽光下舒展柔嫩的葉片。
蘇雨桐蹲下身，指尖輕輕碰一碰新生的蓼藍嫩葉，葉片沾著泥土，生機勃勃。
“還好，保住了火種。”蘇雨桐低聲感慨，“歸雲井染坊之中，槐米、藍草、茜草，各種各樣染料原料，伸手便能取用。來到溪頭村才懂得，山野之中，一株染料草木，得來多麼不易。山洪、低溫、蟲害，隨便一場天災，便能讓大片原料化為烏有。”
嚴鳳翔蹲在一旁，伸手整理垮塌的畦壟，把散落的泥土重新攏回田埂：“這也是為什麼，不能急著鼓動村民大規模種植染料作物。百姓的土地，首要用來種糧食填飽肚子。染料種植，只能作為副業補充。要測算好土地、勞力，不能讓大家冒著口糧受損的風險去賭一門新生手藝。”
二人一邊說話，一邊動手打理育苗畦。剔除腐爛的根莖，修整垮塌田壟，拔除畦內冒出來的雜草，給幼苗鬆一鬆土。正午陽光灑落在肩頭，褪去多日的溼冷，身上漸漸烘出一層薄汗。
打理完育苗畦，二人沒有直接回村，順著緩坡往山林邊緣緩步走過去。山間經過暴雨洗禮，漫山草木被洗刷得翠綠鮮亮。不少可以用作染料的野生植株，在山石縫隙、林下空地頑強生長。茜草藤蔓順著灌木攀援，藍靛的近親馬藍成片生長，還有開著細碎黃花的槐米灌叢。
蘇雨桐隨身帶著速寫本，一邊行走，一邊將所見草木一一描摹記錄，標註生長環境、大致採收時節。既有可以萃取染料的植物，也有具備藥用價值的山野草木。她心中那一份草木清單，正在一點點豐滿起來。
“往後若是試點真正落地，除了人工育苗，也可以合理採收山野原生染料植株。”蘇雨桐一邊落筆，一邊思索，“但是必須劃定採收範圍，輪流採收，不能把一片山的植株一次性採光。採摘枝葉，儘量不要刨根，給草木留足再生的餘地。手藝要發展，山林更要守護。”
“這個思路很穩妥。”嚴鳳翔站在她身側，望著層疊起伏的群山，“手藝紮根山野，不是一味向山野索取，而是人和山林互相成全。”
就在這時，遠處山道上傳來人的呼喊聲。是志願隊的隊員秦雁，遠遠朝著他們揮手。
“雨桐！鳳翔！公社的物資送過來了！救災的糧食、藥品、一部分農具，卡車開到山外路口，山路沖毀，車子進不來，組織村民去山路口人力搬運，溫姐叫你們回去搭把手！”
聽到呼喊，二人收起速寫本子，快步順著山坡往村子方向折返。
村口已經熱鬧起來。不少青壯年村民扛著扁擔、籮筐，成群結隊朝著山外的路口趕去。洪水沖毀數段進山土路，大型車輛無法駛入溪頭村，外界調撥過來的救災物資，只能停留在數里之外的山口，需要人力一趟趟肩挑背扛運回村內。糧食、布匹、消毒藥品、修補農具的鐵器，每一樣，都是災後重建急需的物資。
蘇雨桐與嚴鳳翔也加入搬運隊伍。山道泥濘不堪，坑窪遍佈，腳下時不時打滑。肩上籮筐裝著糧食布袋，沉甸甸壓在肩頭，一行人排成綿長的隊伍，往來穿梭在山間土道之上。陽光穿透枝葉，落在泥濘山道，汗水順著額角不斷滑落，混著泥土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，卻充滿力量。
一趟又一趟往返，直到夕陽西垂，橙紅色落日掛在遠山的山尖，大批救災物資才盡數運回村內。糧食入庫，藥品移交到張大夫手中，農具分發給各家各戶。
暮色緩緩降臨，經歷解封忙碌的溪頭村，並沒有恢復往日的喧鬧。疫病剛剛退去，不少村民身體依舊虛弱，山洪留下的創傷隨處可見。但是絕望壓抑的氛圍，已經徹底消散。炊煙從家家戶戶的煙囪嫋嫋升起，晚飯的煙火氣息，重新鋪滿整個山村。
晚飯過後，志願小隊再度開會，敲定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分工。一部分人繼續配合村集體，開展環境消殺、留觀人員健康隨訪；一部分人協助村民修繕房屋、整理被洪水損毀的田地；還有一部分，繼續完成尚未收尾的鄉土調研、植被普查工作。
蘇雨桐和嚴鳳翔，主動攬下兩份工作。白日跟著村民參與災後勞作，整理田地、修補屋舍，空餘時間繼續完善那份山野草木清單，同時定期照看村後那片蓼藍育苗畦。草木染試點，不再是眼下最急迫的事情，卻也沒有被徹底擱置，靜靜等待合適的時機。
夜色漫上山林，月亮從雲層之後緩緩浮出來，清輝灑滿山村。煎藥房的燈火沒有完全熄滅，只是不再像前幾日夜夜燈火通明徹夜熬藥。只剩下少量調理湯藥，供給隔離點還在留觀的病患。藥香依舊淡淡飄散，卻少了幾分生死關頭的沉重。
蘇雨桐坐在煎藥房外的青石臺階上，手裡捧著那本寫滿字跡與手繪簡圖的麻紙本子。嚴鳳翔在她身旁坐下，晚風拂過，帶著雨後山林獨有的清新草木氣息，再也沒有之前疫病肆虐之時那股揮之不去的壓抑腐味。
“封鎖解除，疫病的劫難總算熬過去了。”蘇雨桐低頭翻看著本子上一頁頁記錄，輕聲開口，“回想剛來到溪頭村的時候，滿心都是草木染試樣，想著儘快做出樣品，教會村民手藝，開闢副業。山洪突如其來，疫病接踵而至，打碎了所有計劃。可也正是這一場劫難，讓我看懂很多事情。”
她抬眼望向月光籠罩的村落，家家戶戶窗欞透出點點燈火。
“古法草木染，不只是染出好看的綢緞布匹。歸雲井染坊裡面，我守著天井染缸，面對的是錦和商行的訂單，追求的是色澤、配比、成品。可來到山野才明白，想要把手藝交到村民手上，不能只懂染色。要懂得他們的田地，懂得山林的風險，懂得天災來襲時普通人要面對的苦難。要先和他們一起扛過風雨，之後談技藝、談增收，才不是空中樓閣。”
嚴鳳翔靜靜聽著，月色落在他眉眼之間，神色溫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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