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如同薄紗籠罩溪頭群山，天剛矇矇亮，村落裡便已經響起此起彼伏的動靜。雞啼聲聲穿透薄霧，各家院門吱呀推開，村民扛著鋤頭、拎著竹筐走出家門，奔赴田間地頭。洪水與疫病兩場大劫緩緩落幕，可災後重建的擔子，依舊沉甸甸壓在每一個人的肩頭。
河灘之上，大片被山洪裹挾而來的淤泥厚厚鋪蓋田地。黑褐色的泥漿混雜斷枝碎石，原先種滿玉米、紅薯的耕地被掩埋大半。男人們挽起褲腳，赤足踩進還未完全瀝乾的泥地，揮動木鍁把淤積的淤泥攤開、翻勻，疏通被泥沙堵死的排水溝渠。嘩嘩的水流順著新挖的溝渠，向著山澗溪流流淌，把低窪地塊裡積存的積水一點點排出去。
婦女們在家中清洗被雨水泡壞的被褥傢俱，屋舍牆壁被洪水浸泡剝落的泥灰，要一點點剷掉重新糊補。村子各處，時不時傳來鋤頭撞擊石塊的脆響，人聲、水聲交織在一起，是劫後餘生最樸素的煙火氣息。
志願小隊的工作也進入新階段。溫知夏把隊員分成幾組，一部分人繼續完成山林植被普查收尾工作，一部分跟隨村民參與田間勞作，還有一部分負責全村環境消殺，挨家挨戶走訪回訪，確認家家戶戶身體情況，防止疫病捲土重來。
蘇雨桐與嚴鳳翔依舊兩頭奔走。白日大半時光，都耗在村落的重建勞作之中。天光大亮，二人便跟著村民一同下地，清理田塊裡的碎石斷根，平整被山洪破壞的土地。蘇雨桐從前常年守在染坊天井，手上本就因為常年攪拌染液、揉搓布料生著薄繭，連日握鋤頭翻土，掌心又磨出幾處泛紅的水泡，幹活間隙便悄悄用布條簡單纏上，不聲張叫苦。
嚴鳳翔看在眼裡，休息間歇，尋到一處避風的土坎，拉著她坐下，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小罐凡士林。
“把手伸過來。”他聲音放得很輕，撥開她纏在掌心的粗布布條。幾處水泡邊緣已經磨得發紅，有一處表皮已經輕微磨破。
山間清晨的風帶著涼意，蘇雨桐指尖微微蜷縮，有點不好意思：“一點小傷，不礙事，幹兩天活磨出厚繭就好了。鄉親們日日下地，手上哪一個不是滿是老繭。”
“道理是如此，但不必硬扛。”嚴鳳翔小心翼翼，避開破損的創面，薄薄給她掌心塗上一層藥膏，“後續還要採集草木、照料育苗畦，手上若是磨破發炎，接觸草木汁液，反倒容易潰爛，耽誤更多事。”
微涼的膏體敷在掌心，稍稍緩解火辣辣的刺痛。蘇雨桐垂眸看著他認真的神色，遠處田地裡村民勞作的身影錯落成片，晨霧慢慢散去，朝陽越過山頭，金色光線灑遍山谷。
“經過這一場災禍，我心裡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蘇雨桐望著遠處連綿青山，緩緩開口，“我們整理的那份山野草木清單，分染料與藥用兩類。疫病來襲的時候，村裡缺醫少藥，全靠張大夫帶著大家採山野草藥應急。山林之中草藥雖多，可全靠野外採收，產量不穩定。遇上乾旱、山洪，野生植株大片損毀，到要用的時候，就無藥可採。”
嚴鳳翔擰好藥膏蓋子，將罐子收回行囊，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層疊山野：“你是想，人工引種栽培藥用草木？”
“嗯。”蘇雨桐輕輕點頭，眼底漸漸亮起光亮，“溪頭村四面環山，水土氣候適宜不少本土草藥生長。若是引導村民開闢小塊藥圃，栽種常用的本土草藥。一來，遇上疫病、風寒暑熱，村裡便有就近可用的藥材，不必完全仰仗山野採摘；二來，草藥也可以向外販賣，成為農戶一份額外收入。”
“染料作物的試點，我們原本打算推行，可經歷山洪，河灘野生蓼藍盡數被毀。染料草、藥用草，很多生長習性相近，完全可以一併規劃。”蘇雨桐繼續梳理心中構想，“不佔用村民用來種糧食的主田，糧食是生存根本，萬萬不能擠佔。可以利用村邊荒地、坡腳閒地、房前屋後邊角空地，零星開闢藥圃。每家不必種的太多，小面積試種，風險可控。”
這個想法在她心底醞釀許久。疫病肆虐那幾日，親眼看見張大夫翻山越嶺，耗費大量體力進山採藥，暴雨過後不少野生草藥被山洪沖毀爛在泥裡，不少農戶小病硬扛，缺藥少藥的窘迫，深深烙印在她心裡。
草木染是增收的路子，可生老病死，才是山民最現實的難處。手藝可以增添生活色彩，但先要護住生計與安康。
嚴鳳翔沉吟片刻，冷靜權衡其中利弊：“構想很好，但依舊有現實難關。第一，村民大多以種糧為主，大多不懂草藥栽培，分不清採收時節、炮製方法，種出來若是不會處理，便換不來收益；第二，品種選擇必須謹慎，只選本地原生、適應性強的品種，不能盲目引進外來藥草，外來品種水土不服容易絕收，甚至還會擾亂山野原生植被；第三，銷路。種出來的草藥，要有穩定的收購渠道，若是種出來無處售賣，農戶白白耗費心力，反而會挫傷大家的積極性。”
這些問題，蘇雨桐也反覆思索過。
“品種方面，可以以山野草木清單為基礎。和張大夫一同篩選，只挑本地山野本就大量生長的常用草藥，比如金銀花、薄荷、土茯苓、藿香這類，既能入藥，部分還可以做茶飲，適應性強，耐山間風雨。”蘇雨桐一一說道，“栽培技術，我們可以和張大夫配合，整理簡易的栽種、採收筆記。志願隊裡也有懂鄉土植物的隊員，可以請教他們。至於銷路，我回去之後，可以寫信託顧錦和幫忙打聽城鎮藥材收購站的收購標準。錦和商行往來客商眾多，或許也能搭上線。就算暫時沒有外銷渠道，至少採收下來，村子內部就可以自用，不算白費功夫。”
“思路周全。”嚴鳳翔頷首，“只是這件事，不能我們二人一拍腦袋就推行。要先和村幹部、張大夫商議，再找幾戶願意嘗試的農戶，小範圍試點。山裡人過日子，求穩，沒人願意貿然拿自家土地冒險。先做出成效，旁人看見實實在在的好處，才會願意跟進。”
說話間，遠處田埂上傳來呼喊，招呼大家繼續下地勞作。二人收起話頭，重新返回田地，繼續參與災後整地。
晌午日頭升高，眾人停下手中農活，回到村中曬穀場吃午飯。玉米麵窩頭，配一大盆清炒野菜，大鍋菜湯冒著熱氣。曬穀場之上，村民、志願隊員三三兩兩席地而坐。蘇雨桐看見村支書老陳和張大夫坐在老槐樹下，便拉著嚴鳳翔端著飯碗走了過去。
簡單吃過午飯，趁著午休間隙，蘇雨桐便把想要開闢藥圃，引種本土藥用草木的想法完整講了出來。
老陳指尖捏著旱菸杆，靜靜聽完，眉頭微微蹙起，吧嗒抽了兩口旱菸，青煙緩緩散開。
“想法是好東西。”老陳緩緩開口，語氣審慎，“洪水剛過，各家田地損毀，眼下首要任務是把糧食種下去，填飽肚子。各家各戶，餘糧都不寬裕。若是拿出地力種藥，萬一種砸了，這損失誰家也扛不起。”
張大夫在一旁點頭附和：“老陳說得實在。草藥野生的漫山遍野都有，可人工栽種，和山上野長完全兩碼事。什麼時候播種，什麼時候分株，水肥如何管控，採收之後怎麼晾曬去雜，門道不少。村裡鄉親只懂種糧，沒摸過這些，怕弄不好。”
“我們也考慮到這點。”嚴鳳翔接過話頭，語氣平和，“不佔用種糧的主要耕地。只利用村邊閒置荒坡、屋舍邊角空地，不與糧食爭地。而且不搞全村鋪開，先尋兩三戶願意試一試的人家，小規模試點。種子種苗，優先從山間野外移栽本土成活植株，不用花錢外購種子，降低農戶的投入成本。”
蘇雨桐補充道：“就算賣不出去，採收的草藥村子可以留存，遇到傷風中暑，便能拿來使用，不至於再出現疫病之時，冒雨進山採藥的窘境。同時，我們可以把蓼藍染料作物，和藥草搭配試種。染料、藥用並行，一處小地塊，兩份盼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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