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陽光斜斜淌進設計學院一樓迎新大廳，高大的玻璃窗濾去正午幾分灼人的熱度，只餘下溫煦的金光，落在堆疊如山的課本檔案之上。大廳里人聲鼎沸，交談聲、搬桌椅的磕碰聲、家長的叮囑聲交織成一片，充盈著新學期獨有的鮮活氣息。
蘇雨桐坐在長桌一側，紅袖章套在左臂，指尖捏著鋼筆，筆尖在登記名冊上沙沙遊走。方才那名麻花辮的新生捧著課本，還站在桌邊捨不得走，睜著一雙眼睛追問山野草木染的細節，好奇山野之間究竟是用哪些花草樹根，才能染出布匹上斑斕溫潤的色彩。
蘇雨桐耐著性子，簡單說起溪頭村的蓼藍、茜草，說起山洪過後搶救育苗畦的經歷，沒有講得太過深奧，只挑新生容易聽懂的部分娓娓道來。
“民間手藝很多都藏在大山村落裡，往後專業課會有實地採風，你們以後也有機會親身去到鄉野，去看那些活態傳承的老工藝。”
姑娘聽得滿心向往，再三道謝，才抱著厚厚一摞書本，跟著自家母親轉身離開。
剛送走這一位，下一名新生便緊跟著坐到桌前，蘇雨桐斂住心神，低頭繼續核對錄取通知書上的資訊。
就在這時，大廳入口處傳來一陣熟悉的說笑聲。
幾道身影穿過人流，從門外走了進來。為首一人一身簡淨的短衫長褲，利落的短髮，肩頭挎著帆布測繪包，正是溫知夏。她身後跟著幾人，周颯爽一身英氣，袖口微微挽起，腰間還彆著一把小小的摺疊捲尺，眼神明亮，步履輕快；林知夏抱著一疊色彩鮮亮的宣傳海報，紙張邊角被她細心護在懷裡；古麗婭與熱依拉並肩而行，二人眉眼明豔，身上帶著少數民族姑娘獨有的舒展氣質，手裡拎著卷好的畫布與顏料筒；走在末尾的付玉梅，懷裡抱著厚厚的資料夾，裡面夾滿了社團招新的報名表，鏡片後的目光從容沉靜。
正是一同在溪頭村並肩熬過洪水、疫病，一同開荒育苗、整理山野草木清單的志願小隊同伴。
下鄉實踐全部結束，眾人陸續歸校，今日恰好都趕來設計學院，一方面完成銷假報到，另一方面，工藝美術學社一年一度的社團招新，便藉著迎新季同步鋪開。
“雨桐！”
周颯爽一眼就看見了長桌後面忙碌的蘇雨桐，揚聲喊了一聲，聲音穿過嘈雜的大廳。
蘇雨桐筆尖一頓，猛地抬起頭，臉上當即漾開一抹真切的笑意。連日在山村的風雨記憶瞬間翻湧上來，河灘清淤、育苗畦移栽、雨夜熬製藥湯、山樑探查青石拱門，一幕幕恍如昨日。幾個月一同吃苦共渡難關的情誼，不是尋常同學可比。
她抬手對著幾人揮了揮，手上還捏著鋼筆，墨水沾在指腹。“你們都回來了。”
李老師看見一行人走進大廳，連忙迎上前幾步。
“溫知夏，周颯爽，你們幾位下鄉實踐的同學總算全部歸校。教務處那邊已經把你們的實踐評定轉過來了，溪頭村的調研報告質量很高，尤其是那套山野草木分類記錄，院裡專門看過，很有參考價值。”李老師目光掃過眾人，“正好趕上迎新高峰，工藝美術學社的招新展位已經在大廳後側搭好了，就等你們回來主事。”
“收到老師。”溫知夏把肩上的測繪包放到牆角，乾脆利落應聲，“我們這就過去佈置展位。”
幾人放下隨身行囊，當即分工行動。
大廳靠後的位置，兩張寬大的拼接木桌已經就位，木框展板斜靠在牆邊，還沒有完全展開。周颯爽上前，伸手扶住厚重的展板框架，手臂微微用力，將展板穩穩立起。木板表面預先刷好了白底，等待張貼作品與調研照片。
“知夏，海報遞我。”周颯爽側過頭。
林知夏連忙把懷裡抱著的一疊海報分出來。一部分是往屆工藝美術專業學生的習作，印染紋樣、木雕小樣、陶瓷彩繪的影印圖；另一部分，是他們在溪頭村實地拍攝的照片——洪水過後的河灘、剛剛開闢出來的試驗圃、山澗溪流、殘存的古法榨果作坊遺蹟，一張張黑白相片，定格下山村的山河煙火。
古麗婭拆開帆布畫筒，把數幅織物樣品小心取出來。有學院課堂完成的蠟染方巾，也有她們下鄉期間，就地取材試染出來的小塊布料，藍的、赭紅的、淺土黃的色彩，是山野草木饋贈的色澤。熱依拉幫忙拉扯細繩，將一塊塊染布樣品懸掛在展板兩側，布料垂落，微風從視窗吹進來，布角輕輕飄蕩。
付玉梅拆開資料夾，把一沓沓社團入社報名表、筆、簡介手冊整齊碼放在桌面上，又取出小小的搪瓷水杯，給每個人倒上涼白開。
蘇雨桐這邊手頭登記的新生一波接一波，暫時脫不開身，目光時不時向後側展位望過去，看著同伴們忙碌的身影，心底安穩踏實。在溪頭村，他們是山野之間的志願小隊；回到校園，又重新化作並肩的同窗。
“雨桐，忙完手上這一批，就過來搭把手。”溫知夏隔著喧鬧的大廳朝她喊道。
“好，我處理完這幾位新生就過來。”蘇雨桐高聲回應，低頭繼續核對名冊。
一波又一波新生絡繹不絕來到桌前，有的對印染織造滿心好奇，不斷詢問課程內容；有的只是服從分配，對工藝美術這個專業十分茫然，滿臉忐忑不安。蘇雨桐一一耐心解答，把自己下鄉得來的真切見聞揉進解說之中，不空洞說教，拿溪頭村的草木染試點舉例，講傳統工藝並非鎖在博物館的舊物，完全可以走進現實，惠及普通百姓。
不少新生聽得心生嚮往，登記完畢之後，還特意繞到後方工藝美術學社的招新展位，駐足翻看照片與染布樣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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