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鳳翔找到座位，將沉甸甸的帆布包抬起來，用力推到頭頂的行李架上。
八十年代末的綠皮車行李架是鐵條焊就，表面磨得發亮，承載著南來北往無數旅客的行囊。帆布包穩穩落定，他才側身坐入靠窗的位置，伸手將玻璃窗向上推起一截。
清晨微涼的風順著視窗灌進來，裹挾著鐵軌邊上野草與煤煙混合的獨特氣息。
同行另外兩名入選研學的同學，一名叫陳懷安，理工科，戴一副黑框眼鏡，性子偏沉靜；另一名是女生，名叫林知夏，中文系，能寫一手好文章，也是校團委重點挑選出來的學生骨幹。帶隊的周老師坐在三人對面，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列車時刻表，指尖沿著上面一行行站點慢慢劃過。
“都坐穩了，咱們這趟車，一路向南，要橫跨大半個國土，穿過華北平原，再過江淮，踏遍江南，最後抵達南方口岸。路上時間久，四十多個鐘頭，輪流休息，看好隨身材料，那些交流調研文稿千萬不能弄丟。”周老師抬眼叮囑，目光落在三個年輕人身上，“這一次機會難得，你們三個，代表的不單單是咱們大學，也是內地青年學生，到了那邊，多聽多看，多交流，不卑不亢。”
“明白，周老師。”三人齊聲應下。
嗚——
悠長厚重的汽笛猛然響起，震得耳膜微微發麻。
列車車身先是輕輕一震，車輪碾過鐵軌接縫，發出沉悶、富有節律的哐當、哐當聲響，速度由慢至快，緩緩駛離站臺。
站臺、站房、熙攘的人群，一點一點向後退去，最後消融在晨霧之中。
嚴鳳翔將手肘擱在窗邊，半邊臉迎著風，望向窗外飛速向後流淌的原野。
北方的大地，入秋之後，視野開闊遼遠。成片收割完畢的田地，露出黃褐色的土地，偶爾能看見田埂之上，扛著農具往家走的農人，遠處零星散落著土坯與紅磚砌成的村落，屋頂飄起淡淡的炊煙。
列車越跑越快，風聲呼呼掠過耳畔。
車廂裡面，慢慢熱鬧起來。
這一趟南下的列車，本就是長途快車，車廂之中，什麼樣的人都有。
斜前方座位，幾名操著北方口音的漢子，拎著帆布提包，包裡裝滿被褥，是去往南方沿海尋找務工機會。改革開放之後，沿海城市工廠林立，招工訊息源源不斷傳回內地，一批又一批青壯年，坐上綠皮火車奔赴南方，想要謀一份收入更高的活計。
過道邊上，一位中年婦女，腳邊放著碩大的竹編筐，筐裡面裝滿曬乾的紅棗與花生，是帶去南方探望出嫁女兒。她時不時伸手，輕輕按住筐沿，生怕列車顛簸，筐子傾倒。
還有不少提著公文包，一身中山裝的幹部，捧著公文袋，閉目養神，或是低聲交談，大多是南下開會、考察。
八十年代，出門遠行不易，一趟長途列車，便是一座流動的人間。
沒過多久，推著鐵皮餐車的乘務員，順著過道慢慢走過來，高聲吆喝。
“開水，熱水，小心燙！”
車廂兩端，各設有一處鐵皮鍋爐，燒煤燒水，源源不斷供應熱水。不少旅客拿出搪瓷缸、塑膠水杯，起身排隊打水。
陳懷安從揹包取出搪瓷杯，起身去接熱水，回來之後，將一杯熱水放到嚴鳳翔面前。
“喝點熱水，路上幹。”
“多謝。”嚴鳳翔接過搪瓷杯，溫熱的杯壁，暖著掌心。
林知夏翻開自己隨身帶的筆記本，拿出鋼筆，筆尖懸在紙頁之上，時不時往窗外望一眼，隨手寫下幾句沿途風物。
“我以前只在課本上面讀過江南，從來沒有親眼見過。這一次，總算能夠親眼看一看，課本里面寫的小橋流水，粉牆黛瓦。”林知夏筆尖輕輕點在紙面，眼裡帶著憧憬，“聽說江南水鄉，水網密佈，河灣挨著村落，家家戶戶門前，都有一條小河。”
“等到過了淮河，地貌便不一樣了。”周老師放下手中時刻表，緩緩開口，“自古淮河為南北分界，北邊是旱地，多小麥，一過淮河，水田漸漸多起來，氣候溫潤，草木也更茂盛，便是正式踏入江南地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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