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分鐘的停靠時間一晃而過。
“嗚——”
悠長的汽笛鳴響，穿透站臺之上此起彼伏的人聲。列車員吹著哨子，來回走動，催促尚未上車的旅客抓緊登車。
嚴鳳翔小心捧著方才買下的西湖綢傘，跟著周老師、陳懷安還有林知夏，依次登上車廂。
車廂門哐噹一聲閉合，列車緩緩啟動，車輪重新碾過鋼軌，熟悉的哐當之聲再度響起，慢慢將杭州站臺的桂香、叫賣聲，還有那一座城站建築的輪廓，遠遠拋在了身後。
嚴鳳翔回到硬殼座椅，先將綢傘平放在膝頭，拆開外層牛皮紙，細細檢查一遍。
絲綢傘面平整，手繪的西湖十景分毫未損，竹骨柔韌，沒有磕碰彎折的痕跡。他這才重新包好，輕輕放入帆布包，安放在雨花石、剪紙、檀香扇一旁。
帆布包內裡，來自南北各地的風物一件挨著一件，沉甸甸的，每一件，都帶著一座城市獨有的印記。
“北有剪紙，金陵雨花，姑蘇香扇，杭城綢傘。”嚴鳳翔指尖撫過帆布包表面，心中默默清點，“一路南下，四樣風物，各有千秋。只是前路尚遠，越往南走，山水地貌不同，想來還能遇見別的物產。”
林知夏依舊貼在車窗邊上，目光眷戀地回望後方，直到杭州城的屋舍樓宇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，方才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“方才遠遠望見西湖，驚鴻一瞥，怕是許久都忘不掉。”
“這便是行路的妙處。”周老師微微一笑，將列車時刻表平鋪在小桌板上，指尖順著浙贛線的站點，一路向南劃去，“咱們這一趟列車，自杭州繼續向南，穿過浙西群山，很快便要進入江西地界。浙江是江南水鄉，水網平原居多，等到踏入贛地，地貌一變，多見丘陵山巒，風光又是另一番模樣。”
陳懷安推了推黑框眼鏡，目光落在時刻表上“上饒”二字。
“江西，自古便是‘吳頭楚尾，粵戶閩庭’。北邊連著長江，南部緊挨著閩粵，山川環抱，物產豐饒。課本上面讀過，江西多山地梯田，山民依山開墾，一層一層，自山腳盤繞至山頂，極為壯觀。”
“不錯。”周老師緩緩點頭，“浙贛鐵路這一段，有很長一段線路緊貼丘陵山腳。等列車翻過浙贛之間的分水嶺，進入江西境內，若是運氣好，透過車窗，便能看見連綿起伏的梯田。”
“梯田？”林知夏眼睛一亮，“我只在畫冊上面見過，一層一層順著山勢鋪展開，如同大山身上的紋路，十分壯闊。”
“梯田，是南方山民世世代代，靠著雙手，一點點在山坡之上開墾出來的田地。”周老師輕聲講解，“山地崎嶇，沒有北方那樣遼闊平整的大田，想要種糧餬口，便順著山勢，壘起田埂，蓄住水土，開闢梯田。每一層田，都藏著山民的血汗。”
“有的梯田蓄水種稻，有的在坡地之上栽種果樹、油茶。等到秋日，稻穀金黃，果樹掛果，滿山色彩，好看極了。”
幾人閒談之時，列車不斷向前奔行。
離開杭州平原，窗外的景緻，一點一點，悄然發生變化。
方才一望無際、平平整整的水田平原慢慢消失，大地之上，丘陵漸漸多了起來。低矮的山丘一座挨著一座，連綿不絕，山上長滿毛竹與馬尾松，鬱鬱蔥蔥，一層疊一層，向著遠方鋪展。
河道不再縱橫密佈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山間蜿蜒的溪流，溪水清淺，順著山谷，叮咚流淌。
列車穿行在山谷之間，時而駛入長長的隧道，車廂一瞬間墜入黑暗，只聽見車輪撞擊隧道內壁，沉悶厚重的迴響；一齣隧道，又是滿眼蒼翠的青山撲面而來。
車廂裡面，旅客也慢慢換了一撥。
之前在南京、蘇州、杭州陸續上下車的旅客，大多是短途出行。越往南，車廂之中，操著不同口音的人越來越多，有去往江西、湖南務工的工人，有挑著竹筐，帶著山貨去往南邊城市販賣的山民，還有揹著帆布包，出門求學的學生。
斜對角，坐著一位身穿藏青色粗布褂子，約莫五十來歲的漢子，腳邊立著兩隻竹編大筐，筐口蓋著一層粗麻布，麻布縫隙之間，隱約透出一層鮮亮的橙黃。
漢子皮膚黝黑，手掌粗大，指縫裡面，還帶著泥土的痕跡，一看便是常年在山間勞作。他看見嚴鳳翔幾人探頭望向窗外，聽他們談論江西的山，便主動搭話，一口帶著濃重贛地口音的普通話。
“幾位同志，是頭一回往南邊去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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