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鰲山西南,浪穹詔外官道上,一個黑衣少年負手而立,凝望著遠處那座被祥雲與霞光吞沒的金鰲山。
他望著那片照徹天穹的赤霞,眼底映出的卻不是眼前的盛景,而是另一個時空裡、另一場開山典禮上湧動的灰黑邃炁。
這片山河本來的主角,本不該是虹霞。
他立身在熙攘的人群之中,良久,才壓低了聲音,對著眾生、也對著自己,問出了那句無人能答的話:
“為何是祥雲霞光,而不是邃炁?”
語畢,他怔在原地良久,可終究沒人能回答他。
官道上人來人往,有挑擔的貨郎,有趕牛的農夫,有抱著孩子踮腳張望的婦人,每個人的臉都被那片霞光映得紅彤彤的,每個人的嘴裡都在唸叨著“仙師”“祥瑞”之類的話。沒人注意到這個黑衣少年眼中的迷茫,也沒人在意他方才問了一句什麼。
畢竟,不管是霞光,還是邃炁,他都沒得選,上一世,他雖有機緣,可背後無人,千辛萬苦也才勉強成就紫府,可道途卻已被人斷絕。
今生他只求拜入仙門,有人撐腰,給他一個求道之機而已。
哪怕棲霞觀日後差點山毀人亡,可終究是撐下去了,只要避開即可,且有了棲霞觀的出身,他定有求道之機。
接著他攏了攏衣襟,轉身朝浪穹詔城內走去,身影很快沒入了城門洞的陰影裡。
而在他不遠處,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正吃力地推著一輛獨輪車,車上堆著半車柴火。他生得濃眉大眼,皮膚被南詔的日頭曬得黝黑。
他望著金鰲山方向的霞光失神,良久,他望向一旁同為鄉鄰、一樣久久無語的青衣士子,試探著開口,聲音裡帶著白民特有的生硬口音:
“段少爺,那處可是有神仙?”
青衣士子收回目光,先是點了點頭,隨即眉頭一皺,又搖了搖頭:
“子不語怪力亂神。”
他沉默片刻,將手中摺扇緩緩合攏,看向阿木,神色認真,語氣裡帶著幾分誠懇的勸誡:
“阿木,莫要將那些仙家法術看得太重。你且安心研讀四書五經,那才是人間正道。修儒一道,明心見性,不管入了儒道,還有科舉考取功名,得了官位,都能超凡入聖,何必捨近求遠去尋什麼仙緣?”
他望向遠處那片霞光,像是在斟酌措辭,才又開口道:
“至於那些山門裡的仙家,我雖知之不多,卻也聽師長提起過一些。他們不識君臣父子之禮,不通聖人仁義之教,山門之內神仙蟲孳生,難免有些不清不楚的事。”
他說這話時並無輕蔑之色,只是眉頭微微皺起:
“你當那些仙家洞府都是清修之地?內裡爭權奪利、勾心鬥角,只怕比那俗世官場也不遑多讓。更有那些所謂高人異士,一入了道便拋妻棄子,棄父母於不顧,說什麼了卻塵緣。我等儒門弟子,講的是修身齊家,孝悌為先,實在難以認同這等做派。”
他頓了頓,重新展開摺扇,神色恢復了先前的溫和,看著阿木,目光裡帶著幾分期許:
“不說建康,便說這浪穹詔南衙之內,多少高官顯貴,皆是進士出身。一朝選在君王側,即刻便有神通加身。再看儒家之道,不論修儒道亦或是走科舉一途,皆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,這才是聖人所傳的正法。你要學本事,不如走這條堂堂正正的路,莫要被那些仙家的花架子迷了眼。”
被稱為阿木的麻衣少年,張嘴欲辯,可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。
正窘迫間,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女聲。
“倒是好大的道理。可仙門不堪,儒門又好到哪裡去?”
兩人循聲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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