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還記得當時我還是燕王世子，太祖賜婚，你為我的世子妃。那時父王剛證道離火餘位，我便掛靠在父王身下，做一人仙耳。你天資極高，做了一天仙。後來父皇登帝位，我成了太子，你成了太子妃，又掛靠仙國。如今我不行了，你必定是太后了，從燕王世子妃到皇后，再到日後的太后，自三皇以來，何人有你這般福分？”
祂頓了頓，沒有等她答話，目光便轉向閣外，聲音又沉了一分：
“基兒，來了便進來吧。”
暖閣外，祂躬身應了一聲，抬手撥開珠簾。
珠簾在身後嘩啦落下，祂走進暖閣。雖已有所預料，可真正看到眼前這一幕時，還是生生頓住了腳步。
他的父皇，這位君臨天下八千載的皇帝，此刻正半倚在龍床之上，身形臃腫得幾乎認不出原來的模樣。
每一下呼吸都像在扯動全身，胸膛艱難地起伏著，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一寸一寸壓進他的肺腑。
祂望向眼前還如少年一般的長子，笑道：
“你比我優秀，我天賦不行，勉強掛靠你皇祖父做一人仙，你卻靠自己修成天仙，日後你皇祖父若是去了，你自可順勢嬗入果位之中，做這人道之主…”
祂頓了頓，也不待眼前的少年答話，繼續道：
“基兒，你上前來！”
少年依言上前，在榻邊跪下。
皇帝想要伸手，可幾度抬臂都使不上力氣，那手掌懸在半空，微微發顫。
婦人看在眼裡，替祂托住了手腕，輕輕放落下來。
少年這才握住祂的手，還未來得及開口，又聽祂道：
“基兒，日後莫要為難你二叔、三叔。他們生在皇家，也是身不由己，奪嫡之事，朕心裡有數，他們心裡也有數。讓他們安生做個閒王，便是你最大的仁厚。”
說到這裡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，雙眼忽然通紅，牙關緊咬，聲音也陡然拔高了幾分：
“但是永平、安寧！你這兩個姑姑，妄議朝政，插手奪嫡，絕不可輕饒！”
少年聞言，頭低了下去，眼角帶淚，低聲道：
“兒臣知道了。”
皇帝望著少年，目光漸漸柔和下來，方才那股戾氣如潮水般褪去，只餘下一層極淡的疲憊。
他緩緩開口，語氣不似方才那般嚴厲，卻比方才更沉了幾分：
“多學太祖。太祖起於布衣，知民間疾苦，故立法度、均徭役、厚民生，以仁厚養萬民之氣。然遇貪墨跋扈之臣，亦從不姑息，該殺便殺，該黜便黜，未嘗手軟。仁厚而不失剛斷，方是人君當有的模樣。”
他頓了頓，氣息更弱了幾分，卻還是撐著把話說完：“你皇祖父……什麼都好，就是太剛了些。靖難之後，滿朝文武見了他便戰戰兢兢，諫者不敢盡其辭，直者不敢陳其意。朕登基這些年來，一直想化這滿殿的霜雪為春霖，可惜時日不夠，身子也不中用了……”
“朕年少時，太祖高皇帝曾與朕還有建炎、以及秦晉諸王世子講過三代興衰。夏桀之時，關龍逄直諫而死，桀不悟，夏遂亡；商紂之時，比干剖心，箕子佯狂，微子去國，紂不悔，商遂覆。唯有周之文武，虛懷納諫。文王得太公於渭水，武王用周公以定天下。同是天子，夏商之亡，非亡於敵，亡於不能容人；周之興，非興於兵，興於能納天下之言。可你皇祖父祂晚年，朝堂之上也只剩了一種聲音。那聲音再對，也是獨木；獨木不成林，獨陽不生，獨陰不長。”
他攥緊了少年的手，目光定定地落在這張年輕的面孔上：
“基兒，雷霆雖能摧折草木，但唯有雨露才能滋養根苗。威能令人畏，德方能令人懷。畏君者，待風起則散；懷君者，雖風雨而不離。你祖父是讓人敬畏的帝王；朕想做讓人感懷的帝王，可惜做不完了。你替朕做下去。”
話音落下，祂口中鮮血狂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