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言,他抬手摸了摸臉,才發現臉上不知何時已然溼了一片。
可他答不上來。
歲月如清河的水,無聲無息地流淌。
春來槐花滿院,秋去落葉成堆。
蘇曜鬢邊漸漸生出了白髮,顧婉孃的眼角也添了細密的紋路。
孩子們長大了——兒子娶了妻,是個溫婉的姑娘,在公婆面前總是低眉順眼;女兒也嫁了人,嫁的是城中一個年輕的書吏,雖不富裕,倒也知冷知熱。
又過了些年,兒子兒媳給他添了兩個孫兒。
大孫子生得虎頭虎腦,最喜歡騎在他脖子上滿院子跑;小孫女則安安靜靜的,總喜歡趴在他膝上聽他講故事。
他其實不會講故事,翻來覆去便是那幾段——什麼“清河漲水那年”“布莊開張那日”“你奶奶年輕時”。
可小孫女總也聽不膩,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他,像望著什麼了不得的人物。
那年他六十歲。
槐花又開了滿院,風一吹便簌簌地落,像一場遲來的雪。
他坐在槐樹下的藤椅上,膝上擱著那捲翻了無數遍的賬冊,身旁是一壺顧婉娘剛沏的茶。
兒子站在他面前,已是沉穩持重的模樣,正低聲與他說著布莊開分號的事。
大孫子從門外跑進來,手裡攥著兩隻剛捉來的蛐蛐,老遠便喊著“爺爺爺爺你快看”。
小孫女抱著新做的布偶,安安靜靜地依偎在母親身旁,抬起頭來朝他甜甜地笑。
顧婉娘從堂屋裡走出來,替他續了一杯茶,又將他膝上滑落的賬冊拾起來擱在一旁。
他的手背上已有了淺淺的斑點,她的髮間也早已摻了銀絲。
她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一笑,將他膝上那塊快要滑落的薄毯往上攏了攏。
他望了望頭頂那株老槐樹,又望了望院中這一大家子,忽然覺得,這一生就這麼過完了,也挺好的。
於是低聲道:
“槐花又落滿庭幽,藤椅茶煙度晚秋。
膝上簿書翻欲爛,膝前孫姥語還柔。
貧也過,富也休,布衣粗糲復何求。
清河若有歸來燕,報與人間共白頭。”
吟罷,他端起茶盞,卻覺得這茶湯的澀味怎麼也壓不住心裡頭那股若有若無的空落。
他望著院中那株老槐樹,望著枝頭簌簌落下的葉片,恍惚間又想起多年前那場廟會,想起戲臺上那個甩著水袖的花旦,想起心頭那點不知從何而來的惘然。
只是心裡頭,始終有那麼一小塊地方,是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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