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是那隻被養肥了待宰的替罪羊，是這盤大棋上，早被安排好了死路的棋子。
一旦宣土事起，追責下來，他這郡守，便是第一個被推出去抵命的人。
他想走。
他真的想走。
那段日子，他幾乎每日都在收拾東西，盤算著如何悄無聲息地辭官而去，尋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，了此殘生。
可每到夜深人靜，他總會想起先帝。
想起先帝親手替他扶正衣冠時的鄭重，想起先帝那句“楊卿，我信你”。
他便又猶豫了。
就這樣，一日一日地拖了下來。
拖到了今日。
拖到了退無可退。
趙守之見他不語，繼續道：
“你雖出身農家，無有背景，雖天資卓越，卻也不過是被安插在此處的一枚釘子。如今宣土之事將起，你若再不脫身，便只能做了那替罪羊。郡守在南詔為官多年，該比我更清楚，這南詔的百姓，要的從來不是什麼大勢，什麼國運，他們要的，只是活下去，可如今，誰給過他們活路？”
楊玄冶垂下眼簾，沉默良久。
趙守之以為他在猶豫，又上前一步，語氣更重了幾分：
“郡守！你當真要等那刀架在脖子上，才肯信嗎？”
楊玄冶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極輕，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，不知是自嘲，還是笑他人看不穿。
他緩緩抬起頭，那雙眼睛此刻竟亮得有些駭人，聲音低沉：
“趙前輩，你說的這些，我都知道。”
趙守之一怔。
楊玄冶繼續道：
“宣土之事，我為替罪羊，我早就知道，從蘇曜出關那時起，我便知道了。”
他轉過頭，望向建康的方向，目光深邃，像是穿越了十幾年的光陰，看到了那個已經空懸了太久的皇位。
“前輩，你可知，我這郡守，是怎麼來的？”
趙守之沒有接話，只是看著他。
楊玄冶的唇角彎了彎，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，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歡喜，只有無盡的蕭瑟：
“先帝在時，我不過一介寒門儒生，無根基，無靠山，連那科舉，都是勉強中的 滿朝文武，無一人正眼瞧過我 唯獨先帝，於萬千人之中，獨獨挑中了我，他親自召我入宮，親口對我說，他說，楊卿，你是讀書人，你得清楚，做官，不是為了一家一姓之私利，而是要為這天下民眾，為這萬里山河，做點實實在在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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