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丘子輕輕一嘆:
“儒門巍然不動,是因他們根本不需要下場。他們是朝廷的‘道’,朝廷是他們的‘刀’。待南詔大亂,朝廷大軍壓境,儒門便可堂而皇之地在苗疆、巫國之間推行教化,以禮法之名,行收編之實。到那時,巫部、巫國的傳承,斷的斷,散的散,盡數歸入儒門的教化體系之中。”
“所以那些巫部、巫國只求自保。”棲真子接過話頭,“他們比誰都清楚,這場棋局裡,他們既不是棋手,也不是棋子,不過是棋盤上隨時可以被抹去的註腳。他們只能在夾縫中生存,能保住多少算多少。”
“元府則不同。”丹丘子道,“元府要的,是維護自身在巫道中的地位。他們不怕朝廷,也不懼儒門,真正讓他們忌憚的,是仙道對巫道的滲透。儒門要收編巫道,仙道要吞併巫道,巫部巫國分崩離析,巫道若是散了,元府在天地間的位置,便也塌了。所以元府才會去碧遊求墨塵的手段,以更木一道攪局,為的就是好讓自己在巫道之中騰出手腳。”
“巫殿卻比元府更清醒。”棲真子道,“巫殿只想避世。他們比元府更古老,看過的興衰也更多。他們知道,無論朝廷、儒門、玄門誰贏,巫殿的香火都不可能保住。所以巫殿的態度最乾脆,哪怕從南疆遷出去,也要保全自身傳承。這盤棋,他們連看都不想看,只想走。”
“走?”丹丘子冷笑一聲,“走得了嗎?南詔大亂,波及南疆、苗疆,巫殿身處其中,想走,也得有人願意放他們走。若玄門不放、朝廷不放、儒門不放,他們能走到哪裡去?”
“所以巫殿也在等。”棲真子道,“等一個可以全身而退的時機。這個時機,或許就在宣土揭竿、各方自顧不暇之時。”
丹丘子沉默片刻,話鋒一轉:
“國主呢?前輩如何看?”
棲真子沒有立刻回答,沉吟良久,方才開口:
“國主最是可憐。南詔傳承久遠,國主以子民為成道功績,這既是祂的根基,也是祂的枷鎖。子民死傷越重,祂的道途損得越狠。祂是真心想讓更多子民活下來。這份心,便足以與那些道統棋手區分開。可祂不能動,也不敢動。祂若親自出手護子民,便等於與朝廷、儒門、玄門、魔道四方為敵。祂只能等,等一個兩全之法,既保子民,又保香火。這法子,若有,便是天大的造化;若無,南詔的國祚,便要在祂手中斷送。”
“所以國主默許蘇曜殺鄭清辭,默許蒼瀾、磨閆、趙守之出手攔截,都是因為祂要借他人之手,為南詔多留一口氣。”丹丘子嘆道,“祂先默許宣土南行之事,後又寧可讓與南詔交好的巫部、巫國寒心,也要壓一壓墨塵。進退兩難,步步維艱。這位國主,當得真是……”
祂沒有說下去。
丹丘子亦是一聲長嘆:
“祂是真君,此間諸多紫府,在國主面前,都不過是棋盤上的子。你我雖好上許多,但國主所思所慮,也不是你我這等神丹、天仙之流的散仙能盡知的。”
棲真子點了點頭,轉移話題道:
“魔道便簡單得多了。他們不要道統,不要地盤,不要香火。他們要的,就是亂。南詔越亂,他們越高興。四魔道在這濁亂之中如魚得水,尤其血炁一脈,竟敢在太虛之中攔我。這說明他們背後,同樣有高人坐鎮,且早已與這場棋局中的某方暗中勾連。”
祂頓了頓,冷笑道:
“大概是儒門了。”
丹丘子點了點頭:
“佛門禪宗內鬥不止不說,吐蕃那群毛和尚也在內鬥。可南詔這潭水越來越渾,雙方雖騰不出太多精力,卻也都不是瞎子,已開始慢慢朝這邊傾斜。禪宗若入局,多半是衝著宣土揭竿而起之後的人道香火去的。毛和尚若入局,則是衝著巫部、巫國的信眾來的。兩家各有所圖,卻都不會輕易下場。他們還要觀望,看宣土之事究竟能不能成,看這濁亂之氣究竟會亂到何種地步。”
“所以,眼下的局面是。”棲真子緩緩道,“朝廷與儒門聯手,一破一立;玄門三家攜手,興道統、爭權柄;巫部巫國各自求存,元府護巫道,巫殿謀退路;國主苦撐待變;魔道渾水摸魚;佛門內鬥窺伺。十餘方勢力,各自落子,各有打算。”
“正是。”丹丘子頷首,“可這盤棋最妙的地方在於,所有人心照不宣地一起推動南詔走向大亂,卻沒有人知道,宣土揭竿之後,這亂子到底還收不收得住。”
“你怕收不住?”棲真子問。
“我怕啊。”丹丘子輕聲道,“十方濁亂,濁亂十方。棋盤若碎了,棋子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。”
棲真子沒有接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