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，許久沒有聲息。
蘇守拙望著眼前這個依舊紅紗遮面的女子，見她久久不語，心中只當她是礙著舊事，羞於啟齒，便輕輕嘆了口氣，主動開了口：
“婉娘，你莫要多想。當年我與你父親，不過一句戲言罷了。可你如今既入了我蘇家的門，便是我蘇家的媳婦。過去那些舊事，不必再提，也不必為難。”
他說得極緩，聲音也極低，像是怕驚著她。
顧蘭因也轉過身來，紅著眼眶，伸手握住顧婉孃的手，將她往床前拉了拉，聲音低柔：
“你公公不大會說話，但意思不差。你這兩年如何待我們，我們都看在眼裡。你們年輕人的事，我們本不該多問，可你也要明白，夫妻之間，哪有不生彆扭的？那孩子……自小不在我們身邊，可二十多年前見了一面，瞧著便是性子清冷些的，可心地卻不壞。他若有什麼話不中聽了，你萬萬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她說到“那孩子”三字時，語氣便又低了幾分，像是在喚一個既親近又陌生的名字，眼角卻不自覺地別開，似是不願多提。
顧婉娘被顧蘭因拉著手，沒有抽回，只是靜靜聽著。
紅紗下，她的嘴唇幾度翕動，終究沒有說出一個字來。
她知道，二老什麼都不知道。
他們只當她是與蘇曜鬧了彆扭、獨自跑出來的媳婦。
這兩年，她以“蘇曜媳婦”之名守在蘇家，他們便以“兒媳”之心待她。噓寒問暖，知冷知熱，與她在那一場“夢”中所歷，分毫不差。
只是那“夢”裡的蘇曜，不是這些時日聽聞的紫府真人、棲霞觀觀主，而只是一個在清河郡城舊居巷口與她白頭偕老的尋常男子。
夢醒之後，巷子還在，人卻已全非。
她不知自己為何會沉睡，也不知自己為何會醒來，只記得那漫長的一生，與他白首偕老，有子有孫。
醒來時，已過了不知多少年歲，塵世滄海桑田，父母已逝，兄弟已老，而那夢中之人，卻成了天尊道統的道子，又繼了道統的觀主。
她來邕州，本只想看看，那夢中的二老是否真的存在。
畢竟不論夢中還是如今，二老對她向來不差。
只是夢醒之後，她的性子到底與夢中不同了……額外添了幾分彆扭。
如今二老就在眼前，拉著她的手，一聲聲喚她“兒媳婦”。
她知道自己該應下，該讓他們安心。
於是顧婉娘輕輕反握住顧蘭因的手，聲音溫婉，極輕極輕地道：
“母親放心，我……沒有什麼委屈，與……他，過得還行。”
她說不出“夫君”二字，更說不出“蘇曜”二字，只能將頭微微低下，如一個在長輩面前羞於多言的晚輩。
蘇守拙見她終於肯開口，面上露出一點虛弱的笑意，又咳了兩聲，才道：
“沒有委屈便好。你們年輕人的路還長。那孩子，你只瞧著冷，心裡頭未必沒你。若非認定了你，他怎會讓你來送我們一程？”
聞言，顧婉娘心頭一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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