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守拙輕輕拍著她的背，像哄一個哭累了的孩子：
“都過去了。他如今活得好好的，日後是要成仙得道的人，比我們強了千倍萬倍。二十多年前你能在臺上唱出那些詞，便已是認了。你心裡那點怕，這些年，也算還了。”
顧蘭因沉默良久，終是輕輕點了點頭，聲音細如蚊蚋：
“等明兒……等明兒你好了，我們一起去棲霞山看看蘇曜長大的地方，好不好？不進去，就在山下望一望。”
蘇守拙笑了笑，沒有立即應聲。
他知道，自己身子，好不了了。
可他不忍說破，只低低應了一聲：
“好，一起去。”
見老伴終於放開心結，他心中鬆了一口氣。可他的聲音也越來越輕，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顧蘭因只覺肩頭一沉，那隻一直拍著她後背的手，緩緩滑了下去。
她先是一愣，隨即猛地坐起身來，看著身側那個閉目，已不再言語的老者。
“守拙？守拙！”
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，又去摸他的臉，觸手微涼。
“蘇守拙！你醒醒，你別睡！你應了我，要一起去棲霞山的，你應了我的！”
她將他一把摟進懷裡，如抱著此生最重也最輕的東西。
老者的身體仍有餘溫，只是再也不會回應她。
顧蘭因的聲音由高轉低，由哭嚎轉為嗚咽，最終只剩下一句，在昏暗的屋內反反覆覆：
“這戲，如今只剩我一個人唱了……”
屋外，顧婉娘立在桂樹影下。
她聽見了顧蘭因的哭聲，也聽見了那聲“守拙”。
她本可以推門進去，像這兩年裡每一次那樣，替老人喂藥、擦臉、掖被角，做一切兒媳該做的事。
可她沒有。
這哭聲，她在夢中聽過，如今在醒來後又再次聽見。
只是這一次，她不用去安慰那個在新婚夜喚她娘子的人了。
她將後背輕輕靠上那棵老桂樹，仰起臉，讓夜風從紅紗外吹進來。
月光透過桂葉的縫隙，斑駁地落在她的頸間，像碎了一地的舊時光。
她抬起手，慢慢按在自己小腹上。
那裡什麼也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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