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曜站起身來，將石桌上那捲竹簡拿在手中，紫繩在他指間輕輕繞過一圈。他低頭看了一眼簡面上的“紫霞參同契”五個字，忽然道：
“這一卷，到你手上多久了？”
紫霖沒有回答，只是別過臉去，望著亭外那兩棵桂樹。
雪落在桂樹上，簌簌有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輕聲道：“桂樹香不香，不在枝丫密不密，在有沒有人聞。”
蘇曜將竹簡收入袖中，側過身來，朝洞府方向邁出一步。
紫霖站在原地，沒有攔他。
走出三步之後，蘇曜的腳步忽然停了。他沒有回頭，只是背對著紫霖，聲音從前方傳來，不高，卻清晰得每一個字都像落在雪面上：
“你若願意，洞府裡的蒲團，多備一個。”
話落，他繼續朝前走去，腳步不急不緩，像是在等什麼。
紫霖立在亭中，望著那道素袍背影越來越遠。她垂下眼，看著石桌上那隻蘇曜留下的酒盞，盞中殘酒尚有餘溫。她伸手將酒盞捧起來，握在掌心。
片刻後，她邁開步子，朝蘇曜離去的方向跟了上去。
腳印一深一淺，落在雪面上，一前一後，漸漸並作一行。
洞府之中，蘇曜已盤坐在蒲團之上，雙目微閉。對面果然多了一個蒲團，上面還放著一隻極小的暖爐，爐中炭火微微發紅，將那一小方空間烘得溫暖而安靜。
紫霖在洞府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才邁步走入。
她在那個蒲團上坐下，將手中酒盞放在一旁，也閉上了眼。
兩股氣息在洞府中緩緩鋪開。一道如朝霞初升，絢爛而內斂；一道如紫煙凝香，幽深而溫潤。兩股氣息在石壁之間輕輕觸碰、試探、纏繞，起初還有些生澀，像是兩個太久沒有開口說話的人，不知第一句該說什麼。
可漸漸地，那兩股氣息找到了彼此的節拍。
霞光之中，一縷紫意悄然滲入；紫煙之內，一線霞彩無聲鋪展。虹霞的收攝之力與紫炁的抱陽之能，在洞府這方寸之間，如兩條糾纏的絲線，一縷一縷地交疊、編織、融匯。
蘇曜周身，虹光與紫炁交纏流轉，霞羽客所化的黑羽之上，漸漸浮現出一道極淡的紫紋，如香爐之煙凝於羽間；紫霖身周，紫炁之中透出層層霞彩，如日照香爐、紫煙升騰時那一片絢爛的晨光。
《紫霞參同契》，紫炁為引，虹霞為媒，霞紫交泰，參同歸一。
蘇曜只覺氣海之中，那道「服日餐霞」符籙微微一顫，像是被什麼極柔和的力量輕輕叩了一下。緊接著，紫霖的紫炁自對坐之處蔓延而來，如一隻極輕的手，緩緩覆上了他的氣海。那紫炁之中，帶著三陽交泰的溫潤，也帶著一絲極淡的香爐煙氣，所過之處，蘇曜體內的霞光非但沒有抗拒，反而如遇故人般主動迎了上去。
霞光與紫炁在氣海中相遇，彼此纏繞，彼此滲透。蘇曜的虹霞之力本就近仙，而紫霖的紫炁本就是青赤相合、抱三陽為根，兩者一遇，便如兩條溪流匯入同一片湖澤，水乳交融，再無分別。蘇曜能清晰地感覺到，紫霖的靈機正在緩緩流入他的氣海，溫養著他方才突破二神通後剛穩固的根基；同時，他自己的霞光也在順著那縷紫炁，反哺入紫霖體內，替她梳理著。
這種感覺，比任何丹藥都要溫潤，比任何苦修都要迅捷。
洞府之中，兩人盤坐的蒲團之間，不知何時已亮起一道紫霞交織的光繭。那光繭起初只有三尺見方，而後一寸寸擴充套件，將兩人同時裹入其中。光繭之內，紫炁與霞光交錯翻湧，如香爐之中紫煙升騰、又似朝霞映照山川，絢爛而靜謐。
不知不覺間，蘇曜的雙手已與紫霖的雙手輕輕釦在一起。兩人掌心相對，十指交纏，靈機在掌間流轉，比方才更加直接、更加洶湧。蘇曜的霞光與紫霖的紫炁在掌中交匯，又沿著彼此的經脈逆流而上，在靈臺處轟然相撞，炸開一片璀璨的光華。
那光華之中，蘇曜看見了紫霖的昇陽府，一片紫色的海洋，溫潤而浩瀚，三陽之力如星辰沉浮。紫霖也看見了他的昇陽府，一片絢爛的霞光，收攝而靈動，丹曦劍意如一線澄光懸於天際。兩人的目光在這片交融的靈境中相遇，無聲地笑了一下，隨即又同時閉目，將那湧動的靈機一寸寸納入自己體內。
光繭越收越緊，最終將兩人的身形完全籠罩其中，連輪廓都模糊了。蒲團之上的暖爐炭火無聲熄滅，洞府中的夜明珠一顆顆暗了下去，只餘那層紫霞交織的光繭在黑暗中微微脈動，如一顆緩緩呼吸的心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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