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，雪後初晴。
八角亭簷角掛著一排細長的冰凌，在朝陽下泛著淡金色的微光。亭中石桌上殘酒未收，兩隻玉盞一倒一立，盞底還沾著琥珀色的酒痕。
蘇曜與楊休隔桌而坐，爐上溫著一壺新酒，熱氣嫋嫋，在晨光中散作一團朦朧。
楊休昨夜睡得並不安穩，可眉宇間那層鬱結已散得乾乾淨淨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鬆弛。他捧著一盞熱茶，目光落在亭外雪地上那兩行深淺不一的腳印上，那是昨夜他與蘇曜從洞府走到八角亭的痕跡。
“道兄。”楊休忽然開口。
蘇曜抬眸。
楊休頓了頓，似乎在斟酌措辭，最終卻只是笑了一聲，搖了搖頭：“算了，不必說了。”
蘇曜沒有追問，只將爐上溫好的酒提起來，替他添了一盞。
楊休接過酒盞，抿了一口，才道：“我今日便回青儺。第二道神通艱難無比，不宜在外久留。”
蘇曜點頭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楊休放下酒盞，忽然抬起眼來，望向蘇曜，目光中多了幾分少見的認真：“道兄，有句話，我憋了很久了。”
蘇曜看著他。
“紫霖道友，待你如何，你心裡比我清楚。”楊休說得很慢，“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麼顧慮，也不方便問。可昨夜我在山巔上看見她一個人立在雪裡吹笛，那笛聲……我聽了很久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她是在等你。”
蘇曜沒有接話，只是端起酒盞，緩緩飲了一口。
楊休看著他的反應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裡帶著幾分“果然如此”的瞭然，也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快意：“道兄，我與你相識幾十年，從未見你對什麼事猶豫過。斬妖、誅邪、破局、開秘境，你從來都是當機立斷。唯獨在這件事上，你比誰都拖沓。”
“你比我好到哪裡去？”蘇曜淡淡回了一句。
楊休一愣，隨即大笑，那笑聲清朗而暢快，驚得亭角積雪簌簌而落。他站起身，整了整金衣，將腰間金鈴重新系好，朝蘇曜鄭重一揖：
“道兄，我走了。來日方長，總有機會再聚。”
蘇曜起身回禮：“保重。”
楊休轉身，邁步走出八角亭。走出幾步，又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：
“對了，道兄，桂樹該修剪了。枝丫太密，來年開花的時候，香氣會淡。”
話落，金衣一閃，人已化作一道灰紫長虹，朝北方青儺山方向破空而去，轉瞬便消失不見。
蘇曜立在亭前，望著那道遠去的流光，沉默了片刻，才低聲笑了一下。
“修剪桂樹……”
他搖了搖頭，正欲轉身回洞府，腳步卻忽然一頓。
八角亭外，桂樹之下，一道紫衣身影不知何時已立在那裡。紫霖一手扶著桂樹樹幹，一手垂在身側，目光落在蘇曜面上，一言不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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