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罷,他又將新詔展開,對照著念道:
“朕以罪己之詔,為後世立一鑑戒:凡我大慶後世子孫,若有踵朕之覆轍、縱仙虐民者,天下共棄之!凡我大慶臣工,若有坐視仙門欺壓百姓而緘口不言者,天下共討之!凡我大慶子民,若有受仙門、世家、宗門之害而走投無路者,可持此詔,赴京鳴冤!”
他將兩份卷軸並排放好,聲音冷冽:
“舊詔說‘天下共棄之’,新詔說‘天下共棄之、天下共討之、赴京鳴冤’。話說得一次比一次狠,可人呢?南詔王城被圍半年,朝廷一兵未發。南疆陷落,朝廷一卒未至。大慶的邊軍、水師,都去防仙門了。”
他頓了頓,冷笑更甚:
“這詔書,與其說是‘罪己’,不如說是‘定罪’,也不知要將哪些仙門定為南詔之亂的罪魁禍首。日後朝廷若要收拾仙門,這便是‘先帝遺詔’。”
殿中一時無言。
片刻後,楊休將酒盞端起,又放下,終究忍不住開口:
“這份詔書,通篇在說‘罪己’,可通篇都在替朝廷開脫。仙門坐大,是朕縱的;臣子驕橫,是朕寬的;巫部積怨,是朕逼的。三條罪,全是‘朕’的錯。可若細看,哪一條不是在說仙門害了朝廷?哪一條不是在說仙門逼得朝廷不得不寬縱?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裡多了一絲寒意:
“尤其這新詔,將‘改廟’換成了‘改土’。舊詔拿家事湊數,新詔拿國策說事,分明是怕人說他只盯著仙門,故意添一條‘改土歸流’來顯得‘公正’。可‘改土歸流’是太祖、太宗定的國策,仁宗不過沿用,何罪之有?把國策的錯也攬到自己頭上,為的是什麼?為的是把‘改土歸流’的罪責,和‘縱仙過甚’綁在一起,讓仙門來背這口鍋。”
蘇曜將兩份卷軸收入袖中,站起身來,走到殿門口,望著南方天際。
那裡,南詔王城的方向,如今已是一片焦土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緩緩道:
“幾十年前那份罪己詔出來時,仁宗剛死,太子未立,朝中動盪。那份詔書,是為了穩住人心,給新君登基鋪路。如今這份又出來,在同一個時間點——宣土席捲南詔,王城陷落,王室不知所蹤,朝廷震動。兩份詔書,一模一樣的時機,一模一樣的措辭,一模一樣的用處。”
他轉過身來,望向眾人,目光深而靜:
“看來那位在青州駐紮了幾十年的太子殿下,終於要回建康,登基了。”
殿中靜了片刻。
應祈低聲道:“太子若登基,對南詔之事,會有何變化?”
蘇曜搖了搖頭:“不知。可有一件事,是確定的。”
他望向建康方向,目光穿透了殿外的雲海與風雪,落在極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帝王之都上,聲音很輕,卻極清晰:
“這位新君,有太宗之風。”
殿中又靜了下來。
楊休望著蘇曜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,低聲道:
“道兄,舊詔中‘縱仙過甚’一條,專門點了‘諸仙觀於南詔等地私設別院’。這豈不是在說,我等在南詔開設的別院,本就是‘僭越’?”
蘇曜沒有回頭,只淡淡道:“所以這份詔書,不只是給新君鋪路。它也是一道‘檄文’,將仙門在南詔的存在,定性為‘僭越’。日後朝廷若要對仙門動手,這便是‘先帝遺詔’。”
玄硯面色一沉:“那我們這些年守在南詔擋妖、擋魔、擋宣土,到頭來反倒成了‘僭越’?”
蘇曜轉過身來,望著他,目光平靜:“你覺得,朝廷會在意我們做了什麼麼?他們只在意我們‘在’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