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穗臉頰的傷痕依舊灼痛,卻半點不見鬱氣,反倒眉眼彎彎,眼底滿是暢快
“你便是太老實了。人善被人欺,馬善被人騎,咱們奶奶素來心善寬厚,可真佛也有三分脾性!往日退讓是守禮,如今步步退讓反倒被人當成軟柿子肆意拿捏,真當誰都能騎在咱們和暉堂頭上拉屎撒尿?”
她抬眼望向亭外盛雪寒梅,眼中滿是躍躍欲試:“今日只是開局罷了,且慢慢看,往後誰能笑到最後,還尚未可知!”
李妙珍憑欄遠眺,靜靜望著眼前冬日盛景,眼底漾開一抹鬆弛的淺淡笑意。
經此一鬧,她心底積壓多日的鬱結,反倒盡數散去,通體輕快。
旁人或許覺得她今日性情大變、可只有她自己清楚,她從來就不是軟弱可欺的怯懦性子。
當年她尚且敢孤身帶著幼弟上京奔走謀生,何來半點畏縮?
這些年在國公府步步小心、處處隱忍,不過是為求一方安穩立足之地罷了。
更何況……
她暗自冷哼一聲。
如今她的依仗除了腹中骨肉,不是還多了一個自稱“喜歡她”的身份貴重的小叔子麼!
她只恨不能鬧得更大些,好看看他如何收拾殘局!
只是此話不便多說。
她壓下心頭煩亂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:“此處冬景疏淡清逸,層次分明,最是適合入畫。”
這話勾起了兩個丫鬟的興致。
知夏爹孃都是國公府城外田莊上務農的莊戶,本分老實,沒什麼體面差事。
故而府裡分撥下人時沒人肯要她,最後便打發來不受重視和暉堂伺候。
她小時候跟著莊上私塾先生粗粗識得幾個字,素來愛聽奶奶講畫理景緻,當即好奇追問:“奶奶,世人皆說老爺一手青山綠水冠絕天下,滿目錦繡。可眼下是寒冬臘月,這般景緻該如何入畫呢?”
李妙珍聞言莞爾,眸光清亮,娓娓道來:“爹爹常言,青綠山水勝在繁茂氣韻,而冬景山水,勝在留白意境。”
“冬景從不需濃墨重彩,疏枝、殘雪、冰湖、寒梅,寥寥數筆勾勒枝幹,淡淡赭石暈染山石底色,虛實相生、疏密相配。褪去滿幅青綠,反倒洗盡鉛華,看似蕭瑟空寂,實則風骨暗藏。”
話音剛落,不遠處忽然傳來兩聲拍手聲,一道溫潤通透、貴氣凜然的女聲緩緩響起:
“刪盡浮華,方見山河本骨。小小年紀,竟有這般通透眼界,實在難得。”
亭中三人皆是一驚。
這湖心梅林素來僻靜,她們一路走來未見半分人影,風聲雪靜,梅香清幽,誰也不曾料到此處竟藏了旁人。
晚穗與知夏瞬間收斂笑意,慌忙起身垂首,脊背緊繃,滿心侷促。
李妙珍心頭亦是猛地一跳,下意識斂了眼底所有鋒芒與雜念,迅速端正身姿,緩緩回頭望去。
只見梅林深處的暖閣水榭之內,雕花窗欞半敞,薰香嫋嫋,朦朧霧氣裡倚著一位錦衣貴容的貴婦。
正是沈承瑾的母親,國公府中比老太太還要尊貴的女人,寧國長公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