鶴山那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“好”,像一顆訊號彈,瞬間點燃了河岸邊壓抑己久的空氣。
他帶著長老們拂袖而去,那背影寫滿了不甘與狼狽,彷彿帶走了一箇舊時代的最後一點體面。
“贏了!桑寧!我們贏了!”
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,緊接著,寒柏、木風這些從一開始就跟著桑寧幹活的獸人爆發出震天的歡呼。他們互相捶打著肩膀,黝黑的臉上綻放出從未有過的、不摻雜任何憂慮的笑容。希望,這個在巖豹部落底層幾乎快要絕跡的東西,此刻正像破土的嫩苗一樣,在每個獸人心裡瘋狂生長。
燼川緊繃的背脊終於有了一絲鬆懈,他看向桑寧的眼神,像淬了火的黑曜石,那裡面有驚歎、有驕傲,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滾燙的佔有慾。
玄硯則低著頭,緊緊抱著那捲獸皮賬本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他沒看任何人,只是用眼角的餘光,偷偷描摹著站在所有人目光中心、卻依舊平靜如初的那個身影。
她沒有回頭,也沒有享受勝利的歡呼。
在所有人的狂喜中,桑寧只是拍了拍手,讓鼎沸的人聲安靜下來。
“合作達成,只是第一步。”她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,“明天日出,在這裡,開始登記加入合作田的家庭。名額有限,先到先得。”
【腹誹: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仍需努力。現在開香檳太早了,先把團隊組建起來再說。】
“名額有限”西個字,像一盆冷水,瞬間澆熄了所有人的盲目樂觀。他們這才意識到,這場變革的船票,似乎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拿到。
一夜之間,整個巖豹部落暗流湧動。
第二天天剛矇矇亮,桑寧劃定的登記點前,己經排起了長龍。
一張簡陋的石桌,就是桑寧的辦公檯。她坐在桌後,左邊是抱著賬本、神情專注的玄硯,右邊是像一尊門神般沉默佇立的燼川。三人構成的畫面,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秩序感。
“下一個。”桑寧淡淡地開口。
一個瘦高的雄性豹獸擠上前來,臉上堆著討好的笑:“桑寧大人,我是石尾,長老石骨的侄子。我們家有三個壯勞力,保證幹活最賣力!”
桑寧抬眼皮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只是朝玄硯那邊偏了偏頭。
玄硯立刻會意,低頭迅速翻動著獸皮賬本,然後抬頭,用一種毫無感情起伏的語調報告:“石尾。寒季第三十天,在集市,曾拒絕用三塊乾肉交換桑寧大人手中的止血藤根,並嘲諷‘外來的蛇獸不配用藥’。”
石尾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額頭滲出冷汗。他怎麼也想不到,那麼久以前、隨口說的一句話,竟然會被記得這麼清楚!
桑寧的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,平靜無波:“我的合作田,不歡迎你。”
“為……為什麼?”石尾慌了,“就因為一句話?我們是一個部落的!你不能這麼小心眼!”
“不是因為一句話。”桑寧糾正他,“是因為你當時的選擇。你認為我的東西不值錢,我的家人不配得到尊重。現在,我認為你的勞動力,不值得我用糧食來交換。公平得很。”
她說完,便不再看他,對後面的人道:“下一個。”
燼川往前站了半步,沉重的壓迫感讓石尾把所有抗議都咽回了肚子裡,只能灰溜溜地退到一邊,眼神怨毒。
人群騷動起來。他們終於明白,桑寧說的“名額有限”,到底是什麼意思。
這張桌子,不是登記處,是審判臺。
審判的依據,不是你現在有多熱情,而是過去,你做過什麼。
“寒柏。”桑寧念出下一個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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