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長生等到後半夜。
不是矯情。是蒼雲宗的規矩——雜役住在後頭小屋,但廢器堂不鎖門。不鎖門是因為老趙頭說怕有小賊。但沈長生覺得不是怕賊。廢器堂在蒼雲宗角落裡,位置偏僻,誰會來偷一堆廢銅爛鐵?不鎖門是因為老趙頭自己夜裡要來。
他不確定老趙頭會不會來。但不敢賭。所以等。等到後半夜,等到山裡的蟲都叫累了,安靜了。等到月亮從東邊挪到西邊,光從紙窗的左邊挪到右邊。等到他確定老趙頭今晚不來了。
他起身。沒穿鞋。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這是在蒼雲鎮養成的習慣——夜裡起來翻牆看方臉短鬚,赤腳走路不出聲。石板比蒼雲鎮的磚地涼得多,涼氣從腳心往小腿躥。他咬著牙忍住了。
先聽。他貼著門板聽了半炷香。風聲,蟲聲,遠處不知道什麼鳥在叫。沒有腳步聲。沒有鑰匙聲。沒有老趙頭那種拖沓的腳步。
他推開門。廢器堂的門沒上鎖——老趙頭說了不鎖。他推開一條縫,側身擠進去。
廢器堂裡黑透了。沒有月光照進來——屋子沒窗,只有門縫透一絲。他閉眼適應了一下黑暗,然後睜開。
綠光。
滿屋子的綠光在黑暗裡浮著。白天看著是灰撲撲的法器,夜裡看著是一顆一顆的綠色光球。大小不一,明暗不一。最大的那顆在東牆最高層——斷刃短刀,兩千三百年,綠得發翠。最古老的那顆在西牆底層——銅鏡,三千一百年,裂紋處滲出一縷綠絲。
他走到西牆。蹲下來。把銅鏡翻過來。
鏡面朝上。裂紋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裡看不到,但他用看得到——一條髮絲細的綠線從鏡背透到鏡面,壽元在裂痕處往外滲。
他伸出手指,按在裂紋上。
涼的。銅的涼。裂紋處有一絲微微的熱——不是熱,是壽元在滲。壽元滲出來的地方溫度比銅面高一點點。他以前沒注意過——在蒼雲鎮吸斷劍和令牌的時候沒在意溫度。但斷劍解封的時候確實燙過,令牌發過燙。壽元是有溫度的。他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。活了二十多天看壽元,他一直在看和,從沒注意過。但溫一直在。只是他沒留意。
他閉眼。集中精神。把伸進裂紋裡。
裂紋很窄。他的像一根絲,順著裂紋往裡鑽。裂痕內壁粗糙,不光滑——封印不是一刀切開的,是裂開的。裂開的封印斷面參差不齊,像冰面被踩裂的紋路。他的沿著紋路往深處鑽,越鑽越深。
鑽進去之後——
光。
滿眼的綠光。三千一百年的壽元封在銅鏡裡,濃得發亮。不是外面看到的那種稀薄的綠——是濃稠的、幾乎凝成液態的綠。他的碰到這團光的時候,光動了。像水裡的魚感覺到餌,綠光朝他的湧過來。
他吸了一口。
壽元灌進來。從指尖灌進經脈,從經脈灌進丹田——不對,他沒有丹田。他沒有靈根,沒有靈力運轉的通道。壽元灌進來之後沒地方去,在他體內亂竄。像洪水衝進了一條沒有河道的旱溝。衝得他渾身發麻,頭皮發炸,太陽穴突突跳。
但他能扛住。在蒼雲鎮吸斷劍的時候他也扛過。那時候吸了兩萬一千年的壽元,差點把他撐爆。這次只有三千一百年。少得多。他扛得住。
壽元在他體內轉了幾圈,找到了——方臉短鬚的網在他腦子裡留下的那個空洞。壽元湧進空洞裡,填滿了。填滿之後溢位來,溢到他的四肢百骸。他覺得渾身暖洋洋的。像冬天喝了一碗熱湯,暖從胃裡往四肢蔓延。
但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這次吸進來的壽元和在蒼雲鎮吸的不一樣。蒼雲鎮的斷劍壽元是兩萬一千年的量,吸進來的時候像烈酒灌喉,衝、猛、辣,差點把他撐爆。銅鏡的壽元只有三千一百年,量小,但不同。斷劍的壽元是的——暴烈、粗糲,像生猛的海水。銅鏡的壽元是的——溫潤、綿厚,像陳年的老酒。
同樣是壽元,來源不同,質感不同。他是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差別。以前他看壽元只看和——多少年、什麼顏色。現在他多了一個維度——。壽元有質地。有的粗有的細,有的烈有的溫,有的野有的馴。
這個發現讓他心裡一動。但他來不及多想。先把今晚的事辦完。
他吸了大約一刻鐘。銅鏡裡的壽元沒少——三千一百年的量太大了,他吸的這一口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。但裂紋處的滲出變快了。他吸的時候裂紋被壽元沖刷,裂口擴大了一絲。一絲一絲。像水滴石穿。
他鬆開手。停了。
不能吸太多。吸多了銅鏡裡的壽元明顯減少,老趙頭來查的時候會看出來。他吸的這口——三千一百年的壽元裡吸了幾年的量。像大海里舀了一瓢水。看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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