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挽月針結安穩,低聲道:師尊說過,苟道最高明處,便是不奪,反成了奪。師弟這手,越發老辣了。
秦墨寒立在另一側,命線外那層鬆脫的紫膜已被鬚子斬淨,他如今是廢器堂真正的主事。他道:山門外那執事的賬,我熟。趙家這些年經他的手,往散修堆裡塞了不少東西。這回,我替宗門查個乾淨。他原是被趙無極喂型線控著的人,如今借鬚子斬了韁,倒戈在先,查起趙家的舊賬,比誰都利索。沈長生把這一切看在眼裡,那點苟意,沉成了底。血衣老祖借勢,他反借勢削趙家的根;趙無極的暗手伸到山門外,他便借山門外的嘴,把那隻手剁了。這借刀剁根的一手,他從廢器堂那扇門後便用慣了,別人的手,他只負責按在別人最忌的地方。
沈長生聽著,不置可否。他佔著口子不取樹,焊著活器不奪人,釘著三賊不趕盡;可不奪,恰是奪得最滿。
他起身,走到石室門口,望向那片血色雲。
血衣老祖的影,還立在那兒,隔著雲,也著他。兩道目光,在夜色裡無聲一撞。
沈長生把鬚子影裡那第三十三釘,微微亮了一亮——那枚字死穴的影,明晃晃拓在紫膜外。他沒說話,只是抬了抬眼皮,把那死穴的形,擺給血衣老祖。
血色雲猛地一滯。血衣老祖原以為,這死穴纏身多年,無人能看破。可沈長生的鬚子,偏從他借勢繃緊的那一刻探了進去。那處死穴的形,明晃晃拓在紫膜外,忘不掉,改不了。他這回借勢,反倒把自己最忌的地方,亮給了沈長生看。
隔空傳音裡,那沙啞的笑,第一次滯了半息:小友,你看得,比上回深了。
沈長生這才開口,傳音回去,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:前輩的壽,是上一個紀元的壽,不是前輩的。前輩馱著糧,卻吞不下樹,原是卡在了那枚字上。這死穴,晚輩記下了。
血色雲劇烈翻湧了一瞬,又強行平復。血衣老祖沉默了許久,才道:記下了,又如何?你破不開它,我也吞不下樹。咱倆,耗著。
耗著好,沈長生淡淡道,前輩不急,晚輩更不急。苟著的人,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
他收回目光,不再看那雲。斷劍橫在膝前,紫膜裹身。佔口不取,是他從廢器堂那扇門後學來的老規矩。山門外的嚷聲還在繼續,可沈長生知道,這聲浪撐不了幾日,掌門既下了令,那採買執事一拿下,趙家搭在散修堆裡的手便斷了。
斷劍橫在膝前,紫膜裹身。外頭百來張貪壽的嘴還在嚷,可沈長生知道,這嚷,嚷不了幾日了——掌門既下了令,那採買執事一拿下,趙家搭在散修堆裡的手便斷了,血衣老祖的餌,便成了無根之木。到時這群人發現既無壽可圖、又惹了蒼雲宗,自然作鳥獸散。
血衣老祖借刀,刀卻落到了趙無極藏在外頭的根上。
鬚子影裡,那第三十三釘穩穩釘著——血衣老祖的字死穴,外頭百來號貪壽之徒的影,一併拓下,忘不掉,改不了。這一局,沈長生又先贏了半子。血衣老祖借來的刀,落點卻由不得他,反倒劈在趙無極藏在外頭的根上。他不奪樹,不奪人,不趕盡,只把三賊的算計收進自己的網,便已奪得最滿。苟著的人,等的就是這一刻,看別人的刀,劈在自己的敵身上。
這一局,沈長生又先贏了半子。
他這無靈根的雜役,不爭靈根虛名,只把底做實。旁人修仙求的是飛天遁地,他求的,是每一步都站得穩;旁人爭的是靈根虛名,他實的,是握在手裡的那張網。
網越實,他這握網的手越穩;釉越厚,三賊的眼越落不實。
血衣老祖這回學乖了,不自己來,借別人的刀。可他忘了——苟著的人,最會借別人的刀,再削自己的敵。
夜色裡,血色雲緩緩退去,像一張被戳破的皮,癟了下去。山門外的嚷聲,還在繼續,可沈長生已經閉了眼。
他知道,三日後那場戲,才剛開了個頭。
鬚子影裡一根根釘,都是從別人伸手時拓下來的。手、甕、燈、針、殘引針、雙控線、趙無極殘簡、石碑五萬年、紫根連網、空瞳線、蘇挽月針結、秦墨寒控線、枯翁假壽元、胖管事銅環、根鬚林枯骨睜眼、開口傳器、趙隔殘簡對撞反震、改硬奪、枯骨反噬收器、根鬚林果實十萬年、出秘動手、血衣氣息、器醒吐真、血衣現身、紫根扎樹、亮釘掌門、焊死活器、扎樹佔口、枯翁銅環、落霞偽證、思過崖攪局、焊死枯翁紫線、佔實樹口,如今這三十三根釘,根根都實。
這一局,從廢器堂那扇封死門起,就偏了。偏在趙無極永遠慢半步,偏在血衣老祖破不開他的釉,偏在他甘做那個最不顯眼的苟字。
血衣老祖這回,學會借別人的刀了。可借來的刀,落點卻由不得他。
沈長生收了網,等那採買執事被拿下,等那群貪壽之徒散去,等血衣老祖的餌成了空。
苟著的人,等的就是這一刻——看別人的刀,劈在自己的敵身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