粵城工地的喧鬧還殘留在耳邊，一行人收拾好隨身裝置，跟著工地班組往塔吊基座方向走。昨夜輿論風波塵埃落定，工人們依舊照常上工，鋼筋碰撞的脆響混著水泥攪拌機低沉的轟鳴，在整片施工場區裡來回震盪。
懷懷仰頭望向直刺雲天的塔吊，脖子不自覺向後仰到底，心裡先打了退堂鼓，嘴上卻不肯示弱。她暗自掂量著，光是站在地面往上看，雙腿都隱隱發飄，等下爬上操作室，指不定要窘成什麼樣子，可當著幾人的面，絕不能先認慫。
“乖乖，這架子看著就嚇人。”懷懷抬手遮在眉骨，目光順著鋼架一節節向上挪動，“天天待在那麼高的地方，低頭就是整片工地，換我坐半小時，魂都得飄走。”
耿耿走在身側，手上拎著筆記本，指尖輕輕摩挲紙面。她餘光掃了眼懷懷故作鎮定的模樣，心底淺淺一笑，懷懷向來嘴硬，明明心裡已經開始發怵，嘴上還要硬撐。她又悄悄側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苟富貴，想起方才蘇婉欣發來的訊息，心底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酸澀，轉瞬便壓了下去，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現場拍攝的籌備工作上。
“登高拍攝必須遵守工地安全規範，咱們先跟安全負責人確認准入要求，防護裝備一件都不能少。”耿耿開口，聲音平穩，“高空取景不比地面，一旦裝置滑落，風險不小。”
苟富貴緩步往前走，目光打量著高聳的塔吊鋼架。他心裡清楚，塔吊司機這份行當，外人只看見俯瞰城市的壯闊，卻忽略狹小操作室裡日復一日的孤單。乘風傳媒剛在工地輿論戰慘敗，陳峰和刀疤強絕不會就此收手，這次來到高空作業區域，對方說不定正藏在暗處伺機而動，他必須多留幾分警惕。
“說得沒錯。”苟富貴點頭，目光落向不遠處等候的工地安全員，“先對接安全手續，沒有許可，咱們不貿然上去。”
於懷肩上挎著相機包，相機牢牢握在手裡，一路沉默。他心裡盤算著拍攝畫面，高空的光線和地面完全不一樣，鋼架線條、遠處樓宇、地面密密麻麻的工人，構圖層次足夠出彩，但高空有風，快門時機要拿捏精準。他不動聲色環視四周，眼角留意場區邊角的人影，默默將畫面收進鏡頭的預構思裡。
工地安全員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，手裡拿著安全帽和安全帶，快步迎上來。他常年和塔吊班組打交道，見過不少想來拍攝的自媒體，大多隻想拍幾張高空網紅照片，很少有人願意靜下心，傾聽司機日復一日的枯燥日常。
“你們就是知敏傳媒採風小隊？周叔提前跟我們打過招呼了。”安全員把防護用具遞過來，語氣嚴肅，“上去之前，安全交底必須聽仔細。塔吊操作空間狹小，不能隨意觸碰操作杆，也不要大幅度晃動，高空不比平地，半點馬虎都不能有。”
苟富貴伸手接過安全帽，指尖撫過堅硬外殼，心裡感念周叔的外聯工作到位，異地採風能順利拿到工地的拍攝許可，省去無數麻煩。“明白，我們只做紀實採訪，絕不干擾司機正常作業，所有動作聽從現場安排。”
懷懷手忙腳亂套上安全帶，卡扣扣了兩次才扣穩，心臟砰砰直跳。她心裡不斷給自己打氣，不就是爬塔吊，別人能待，她也能撐住，可視線再次抬起來望向百米高空，後背還是悄悄冒了一層薄汗。她偷偷瞥向於懷，見於懷一臉淡定除錯相機，忍不住小聲嘟囔。
“於懷，你看著一點不怕啊？”
於懷抬眼淡淡看她，心底暗笑懷懷嘴硬的樣子，只輕輕搖了搖頭，低聲吐出一句。
“鏡頭在手上，顧不上怕。”
耿耿幫懷懷檢查安全帶卡扣有沒有扣緊，指尖仔細確認鎖釦牢固。她心裡想著素材歸檔的事，高空採訪錄音容易受風聲干擾，收音裝置要提前測試，還要留存好全程影像，萬一乘風那邊暗中偷拍擷取片段，完整素材就是最好的保障。
幾人跟著安全員沿著爬梯向上攀登，金屬梯子隨著腳步輕微震顫，風隨著高度上升慢慢變大，耳邊風聲越來越清晰。
塔吊操作室空間逼仄，僅僅幾平米大小，玻璃窗環繞四周。塔吊司機老林坐在座椅上，手上握著操縱桿，目光一刻不離下方工地，聽見腳步聲，側過頭露出一張飽經日曬的臉。
老林心裡早聽說知敏小隊在工地記錄務工者故事，網上那場輿論風波他也刷到了，不少工友自發留言撐腰。他原本以為這群做紀實的博主只會走馬觀花拍幾段素材，沒想到真的願意爬上百米高空，進到這狹小的操作間。
“很少有人願意爬到這麼高來採訪我們。”老林手上沒有停下，目光繼續盯著地面指揮手勢，手上微調吊臂位置，“大多人只喜歡拍高空遠景，沒人願意坐在這裡，體會一整天待在鐵盒子裡是什麼滋味。”
懷懷縮在操作室角落，儘量不擠佔空間，緊緊抓著一旁扶手。腳下隔著玻璃，整片工地鋪展在眼底，來往工人渺小如蟻，遠處樓宇綿延。她心底滿是震撼，這份旁人眼裡壯闊的視野，卻是老林日復一日工作的環境，孤獨感撲面而來。
“林師傅，一整天待在上面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，不會覺得悶嗎？”
老林輕輕笑了笑，指尖微調操縱桿，吊著重物緩緩平移。
“習慣了。地面班組靠對講機溝通，大部分時間，就只有風聲陪著我。吃喝都在這間小屋子，忙起來連下去吃飯的功夫都沒有。”
苟富貴靜靜站在一側，不打斷老林操作，心裡細細品味這份孤寂。世人嚮往登高望遠，可這份雲端風景，是用長時間獨處、遠離煙火換來的。同時他依舊留著一份戒備，方才進場的時候，他瞥見圍擋外有個身影一閃而過，身形看著眼熟，怕是乘風安排過來盯梢的人，正在觀察塔吊裝置與訊號線路。
“長時間獨自作業，精神要時刻緊繃，一刻都不能鬆懈。”苟富貴輕聲開口，“這份工作看著視野開闊，實則時時刻刻都在扛著風險。”
老林點頭，嘆了口氣。
“沒錯，吊物下面全是人，手上操縱桿輕一點重一點，差別巨大。精神必須一直繃緊，不敢有半點走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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