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新藥入庫，四時藥序隨之更新。舊料沉澱經年藥性，新料攜著春日清氣，兩相糅合、平穩交替。院裡不慌不忙，以最溫柔的分寸，銜接冬餘與春生，靜待一季新的圓滿。
春暖之後，藥王溝的春日新料如期送至院中。
四姨娘取來新收的乾白芷，與庫房留存的去年舊料靜靜並置比對。新舊兩味藥材，一眼便能分出時節差異。新料色澤清淺通透，質地乾爽舒展，藥氣乾淨澄澈，帶著春日日曬風晾的清透氣息。
而存放近半年的舊料，歷經四季沉藏，顏色微微暗沉，藥性收斂沉穩，藥香醇厚厚重，少了新料的鮮活，多了經年靜置的溫沉。
四姨娘指尖各取少許新舊藥料，置於掌心細細翻看、反覆比對，摩挲質地、細辨色澤、靜聞氣韻，不急不躁，認真斟酌二者藥性差異，默默思量最合適的搭配分寸。
小趙立在一旁安靜侍立，垂手等候許久。見四姨娘沉吟未語，她才輕聲開口問詢：“新舊藥性不同，是否要分開存放、分開使用？”
四姨娘將掌心藥料輕輕歸置原處，眉目淡然，已有穩妥思量：“不必單獨分開。先試配一批，舊料新料各摻對半，糅合藥性，看看成品效果如何。”
新舊相融，承舊溫、納新氣，循序漸進更替四時藥味，穩妥不突兀。
小趙瞭然點頭，應聲移步貨架，取來乾淨布袋，預備配比混裝。四姨娘靜靜立在一旁看著，既不阻攔，也不多加囑咐，全然放心，默許她嫻熟穩妥的分寸。
檯面光亮清淨，春日暖風從窗縫緩緩流入。
小趙將新舊兩袋白芷同時搬至案臺正中，細心解開緊實的繫繩，依照方才定好的對半比例，逐一精準稱量、細細摻合。指尖動作熟練規整，分寸拿捏得當，不偏不倚，穩穩糅合新舊兩季藥韻。
稱量配比完畢，她並未倉促收口裝袋。先是低頭細心攏淨檯面上散落的細碎藥末，盡數收聚一處，湊近鼻尖輕輕細聞。新舊藥氣交融相生，清潤與沉厚交織相融，氣息安穩柔和，確認無誤後，才從容將布袋重新紮緊繫牢，規整封藏。
四姨娘看著她全程細緻穩妥的舉止，眼底安然讚許，沒有多餘誇讚，只淡淡叮囑一句：“把今日配比記下，日後若無偏差，便按此方常用。”
“好。”小趙溫順應下。
她彎腰拉開桌下抽屜，尋出一截炭筆，在臺面空白的邊沿處，工整寫下配比數目。字跡小巧端正，緊貼桌沿，不佔主位、不顯張揚，像是歲歲勞作留下的專屬習慣，靜默留存、方便來日查閱。寫完，她便將炭筆歸回原位，整潔利落，不留疏漏。
午後春光溫柔，院落靜寧無事。
蘇芷緩步路過配藥房門口，抬眸淡淡一瞥，恰好看見屋內兩人將剛剛配比完成的新藥料，整齊裝入乾淨布袋，一層層碼放在貨架中層位置，安放穩妥、排布有序。
她熟知院裡藥務規矩，見狀不問、不擾、不疑，不多駐足停留，只目光輕輕掠過那一排排嶄新藥袋，心底瞭然時序更新，便步履從容，繼續往前走去。
院中風物早已全然換作春日光景。
牆根下的嫩草日日拔節生長，初時零星蜷曲的小芽，如今已然長得齊整茂密。細密嫩綠的草葉貼地鋪開，層層疊疊、軟軟綿綿，將冬日凍土遺留的斑駁土痕，悄悄遮蓋大半，滿眼皆是新生綠意。
牆頭春風過境，溫柔綿軟。風裡裹挾著青草初生的淡嫩氣息，混著凍土化開的溼潤土香，清新鮮爽，是獨屬於早春的乾淨味道，漫遍整座院落。
配藥房中新配比的藥料，暫時靜靜靜置貨架，尚無啟用計劃。
四時行事向來穩妥有度，不急取用、不催成效。蘇蓉依舊恪守賬目細緻，特意在賬本上新開一頁，頁首輕輕畫下一道極細的橫線，算作留白預留，專為此批春日新藥留檔存位，條理分明、思慮周全。
四姨娘亦是從容靜待，不慌不忙。
她任由這批新舊糅合的藥料靜靜擱置架上，待幾日安穩靜置、藥性相融穩定後，再試製成品，最終定奪常態配比。
新料挨著舊料靜靜陳列於架上，新舊相鄰、冬春相依。
像一本尚未翻開的新卷，一季未曾啟幕的春光，安安靜靜停在時光深處，待人伸手輕啟，靜待來日圓滿，徐徐展開一整年的四時新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