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暖落地,四時換序。一室藥香、滿院風物,都跟著化開的土地、變軟的風,慢慢褪去冬的沉滯,迎來清透溫柔的春日新序。
天氣一日暖過一日,連配藥房裡的氣息也悄悄換了模樣。
整個冬天,屋窗常閉、風氣凝滯,屋內常年悶著一股厚重乾燥的藥味,沉落在樑柱貨架之間,久久散不去。如今天時回暖,窗扇日日推開細縫通風,溫柔春風徐徐灌入屋內,帶走沉滯一冬的悶氣。
舊日厚重的藥香被風沖淡、揉軟,不再壓人、不再濃郁逼人。只剩薄薄一層清氣淺淺貼著桌面鋪展,被午後暖日照得微微浮起、輕輕升騰,轉瞬又被穿窗而過的清風溫柔帶散,清潤乾爽,恰到好處,滿室皆是春日通透的草木氣韻。
四姨娘趁著春暖天晴,靜心梳理架上冬存舊料。
冬日剩餘的藥材不多不少,存量穩妥,堪堪夠支撐至初夏新料上市。只是藥草歷時日久,若是擱置過夏,藥性便會慢慢揮發消減、力道漸弱,失了最佳品性。
她逐袋細細翻看檢查,尤為慎重檢視舊日留存的薄荷乾料。指尖拆開袋口,確認葉片乾爽無潮、品相安穩,又細心重新紮緊封好,規整挪放至新貨一側,與小趙新近收來的春日干料並排陳列、分割槽安放,新舊分明、條理井然。
屋外春風和煦,院內清淨安然。
小趙端著一隻竹篩從院中緩步走入,篩中盛放著方才新收的幾味春日藥材,尚且未經分揀,莖葉錯落、原色鮮亮,帶著剛離土地的新鮮氣澤。
她輕手輕腳將竹篩穩穩壓放在案臺之上,安靜垂手侍立,靜待四姨娘過來查驗品相、定奪優劣。
四姨娘緩步走近,指尖輕輕捏起一片細辛。指腹細細捻過乾燥葉片,感受質地乾溼厚薄,又湊近鼻尖輕嗅藥香,氣息純正乾爽。
片刻查驗過後,她淡淡開口:“這批品相可以,比上一批曬得更透、更乾燥。”
小趙輕聲應答:“是藥王溝新曬出的頭批春料,日頭足、風勢穩,曬得透徹乾淨。”
四姨娘聞言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評價。她將整隻竹篩穩穩挪至檯面光亮處,俯身靜心分揀藥材,剔除雜葉、規整品相、分門別類,動作嫻熟細緻、不急不躁。
小趙靜立片刻,見屋內清閒有序,也順勢緩緩蹲下身子,湊近案邊,陪著四姨娘一同細細分揀。兩人並肩低頭勞作,肩頭相挨、頭頂相近,在安靜的午後屋裡,守著一室安穩藥香,默契無言、各司其細。
院外光景溫柔流轉。
蘇芷從院落另一頭緩步走來,行至配藥房門口,靜靜駐足抬眸望了一眼,並未踏入屋內驚擾。
門口光線透亮,她遙遙望見屋內兩人背對著門口蹲坐伏案,頭挨著頭,專心致志分揀藥草、甄別品相。姿態安靜又妥帖,滿室皆是歲月安然的煙火細碎。
她沒有出聲打擾,未曾開口呼喚,只在門口靜靜佇立片刻,看過這一幕安穩光景,便悄然轉身走開,步履輕緩,消融在院中風光裡。
院牆根下的春意,早已悄悄拔節生長。
前些日子蜷曲稚嫩的小草芽,褪去了初破土的拘謹青澀,嫩葉盡數舒展張開,抽生出細長柔嫩的葉尖。細細青草貼著溼潤牆根錯落生長,微風一過,輕輕搖曳晃動,姿態柔軟鮮活,滿目皆是初生春色。
牆頭翻卷而來的春風,氣息愈發溫潤乾淨。
風裡載著凍土化開之後獨有的溼潤土腥氣,清淺質樸,又混著廚房嫋嫋升起的淡淡炊煙味,煙火與山野相融、清潤與溫軟交織。
像冬與春正在悄然交接、兩兩退讓。冬寒緩緩退場,春暖步步鋪臨,四季輪轉無聲無息,卻處處皆是新序光景。
午後日色安穩,光陰緩慢鬆弛。
蘇蓉拿著賬本,午後專程過來對賬核數。她靜靜立在配藥房門口,不慌不忙,待屋內兩人忙完手頭細碎,才輕聲開口,與四姨娘細細核對新收藥材的名目、數量、出入明細,句句清晰、事事穩妥。
賬目核對妥當,四姨娘緩緩站起身,指尖輕輕拂去小趙掌心、指縫沾著的細碎草葉,動作溫和妥帖。隨後抬手指向貨架上整齊擺放的春日新料,細細交代品名存量,讓蘇蓉逐一登記入賬、清晰備案。
蘇蓉垂眸執筆,細細記錄規整,字字端正、筆筆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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