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車貨運離院落,沿著春日官道奔赴南路之後,整座小院的氛圍悄然發生了微妙的改變。彷彿一冬積壓的沉寂心事、停滯的商事餘緒盡數隨車馬遠去,院裡的風、空氣裡的氣息,連同四時流轉的步調,都被重新調和分配,歸於鬆弛自在的模樣。
變化最先顯現在配藥房的窗臺之上。那束陪伴了一整個寒冬的幹桂花,長久依靠自身輪廓維繫的形態,終於緩緩鬆動開來。此前日復一日穩穩聚攏的花束,不再緊緻凝實,開始一點點舒展散架。先是最外側一小瓣乾枯花瓣輕輕脫離花束本體,悠悠滑落,靜靜停在窗臺石沿;沒過片刻,一陣微風拂過,這片花瓣又被帶起,輕輕飄落在地面青石上。餘下大半花簇依舊靠在窗臺原處,卻早已沒了往日緊實的輪廓,如同一張被長久摺疊封存的信紙,熬過漫長寒冬的束縛,終於迎來全然鬆弛的時刻,順著原本的摺痕,慢慢舒展、慢慢放開自己。
清晨蘇芷如常走過窗臺,一眼便瞧見地上那片零落的桂花。她腳步頓住,微微俯身將花瓣拾起,託在掌心靜靜端詳片刻。乾枯的紋路清晰鐫刻著過往的秋冬,褪去香氣,卻留存著舊時光的印記。她沒有刻意將這片花瓣塞回花束、強行把散落的花葉重新聚攏捆紮,只是抬手,將它輕輕擱置在窗臺剩餘花簇的一旁,讓它安穩待在屬於自己的方寸之地,順其自然,互不勉強。
日頭行至正午,天光熱烈又柔和,直直傾瀉在牆根那片薄荷叢間。經過連日春雨滋養、暖風日日吹拂,薄荷早已瘋長至手掌高矮,繁密枝葉緊緊相擁,層層綠意鋪展開來,將去年入冬殘留的枯褐老莖徹底掩埋,再不見半分冬日蕭索痕跡。清風翻過院牆,穿梭在層層青葉縫隙之間,帶出細碎連綿的沙沙輕響,節奏舒緩綿長,好似春日正按著自己獨有的步調,緩緩翻過歲月的書頁,一頁頁褪去舊章,書寫新生。
午後街市清靜,蘇芸閒來立在店鋪門檻邊,閒看巷中人來人往。不多時,她望見阿禾自巷口緩步走來,兩手空空,未攜包裹物件,步履不急不緩,一看便是專程朝著這邊而來。行至店門前,阿禾穩穩站定,並未徑直掀簾入內,先隔著門簾輕聲發問:“南邊發走的貨,已經抵達了嗎?”
蘇芸從容應聲:“還在路上,還要再等幾日方能送到。”
阿禾緩緩點頭,神色淡然。其實她心底早已釋然,原本也並非執著非要一個確切答覆,不過是心裡一樁惦念,總要親口問出,才算徹底放下。她在門邊靜靜佇立片刻,唇邊似有未盡話語在心底盤旋,幾番斟酌,最終還是選擇閉口不言。千言萬語不必道出,心意已然妥帖安放。片刻後她轉身踏上歸途,步伐平穩舒緩,漸漸消失在巷口盡頭。
暮色緩緩浸染街巷,白日暖意慢慢消散。傍晚時分,蘇芷在井臺邊洗淨雙手,直起身下意識望向窗臺。那束幹桂花散得愈發徹底,好幾片花葉零散落在窗臺邊緣,被晚風輕輕推著,緩慢挪動位置,自在散落,不再強求聚攏一體。她沒有上前撿拾收攏,只是靜立廊下,遙遙凝望片刻,任由舊花自在零落,順應時序,順其自然。
晚風從院外老桂的空枝間穿來,混著枝葉摩挲的輕響,裹挾著郊外田野泥土溼潤的清氣,一同漫進院落。天色循序漸進地沉下去,從清淺淡藍,慢慢暈成朦朧灰藍,最終化為沉靜深藍,晝夜更迭柔和過渡,沒有生硬的界限。廊下油燈準時亮起,融融暖光鋪滿窗臺,將散落的幹桂花、窗外蓬勃生長的薄荷一同籠罩在暖色光影之中。冬歲遺留的舊物、春日新生的草木共處一片燈火裡,彷彿寒冬與暖春,終於完成一場溫柔的交割,過往落幕,今朝圓滿。
蘇芷關好院門,門軸轉動發出低沉柔和的輕響。夜風貼著牆根緩緩遊走,輕輕吹動窗臺零落的桂花花瓣,將它們又推送寸許,慢慢靠近泥土,歸於大地。牆角的薄荷枝葉在夜色晚風裡輕輕搖曳舒展,彷彿在用葉片銘記此刻春深的高度,給自己的生長刻下一枚溫柔的刻度。往後歲月回首,便能清晰記得,這一年春日,自己曾在此處安然駐足,而後帶著春光的力量,繼續從容向上生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