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批貨品裝車的這一日，天色尚蒙著一層淺青，白日還未徹底鋪展開來，曉霧輕籠庭院，四下靜悄悄的。蘇芷輕輕推開屋門，微涼的晨風先撲面而來，抬眼便望見許老大早已候在院門外老地方。牛車穩穩停靠如常，車板上鋪著厚厚一層曬乾的軟乾草，用來緩衝路途顛簸，護住箱內的香囊貨品。
他半點沒有催促眾人趕工的意思，悠然斜倚在車轅之上，指尖漫不經心地捻著一根野草莖稈，時不時抬眼望向東邊天際，靜靜等候晨光緩緩爬高，等天光足夠清亮，再從容開工。一身行路風塵被晨間靜謐揉得溫和，處事依舊是常年往來南北的穩妥分寸。
配藥房內早已燈火微亮，四姨娘早早抵達。她有條不紊，將前一日盡數封箱完畢的貨箱逐一搬出庫房，慢慢挪到配藥房門口，擺放得井然有序，方便搬運裝車。屋內，小趙正做最後的收尾，將餘下分裝妥當的幹藥材盡數碼入空木箱，碼放齊整後，輕輕將箱子推至牆邊歸置妥當，不留雜亂。
蘇蓉從臥房緩步走出，手中牢牢攥著核對清單，立在廊下靜立片刻。目光緩緩掃過成堆貨箱，在心底默默清點數目，暗自比對這批出貨量與開春預定的遠期訂單，一一印證、核對妥當。確認一切毫無疏漏，她方才邁步上前，將單據遞交給許老大。許老大接過，快速掃閱一遍確認無誤，熟練捲起單據，妥帖收進衣襟內側。木箱落在乾草上，發出沉悶柔和的輕響，一聲接著一聲，節奏舒緩均勻，彷彿春日也循著這份步調，一點點填滿擱置了一冬的空當。
日輪漸漸爬升，薄霧散去，暖陽斜斜灑向牆角的薄荷叢。葉片上凝結整夜的晨露，在日光裡慢慢蒸騰消散，水珠一點點縮小，化作細碎水汽融進春風裡。蘇芷來到井臺邊淨手，洗淨晨間勞作沾染的塵土，直起身時，瞥見院門口還餘下最後一箱貨品未曾搬上車。她沒有遲疑，緩步上前，彎腰穩穩抱起木箱，輕巧放進車斗，又伸手按壓箱蓋縫隙，再三確認封口緊實，杜絕路途鬆脫。
許老大恰好從她身後走過，將這一幕看在眼裡，只淡淡投來一眼，沒有多餘言語，上前伸手將捆縛貨箱的草繩再度收緊幾圈，加固穩妥，二人默契無言。
店鋪內，蘇芸安坐在櫃檯之後，隨手翻了幾頁往來賬本，細細看過幾筆賬目，而後輕輕合上冊子。百無聊賴間，餘光瞥見門外門簾外掠過一道人影。她抬眸望去，原來是阿禾佇立在簾外。她沒有抬手掀開布簾，也不曾抬腳跨入店內，只靜靜停在門檻之外，似在暗自斟酌，掂量自己這一步踏入的分寸與心意。
蘇芸沒有主動起身迎上前，只是從凳上站起，將賬本輕放在櫃檯檯面，隔著一層布簾，語氣平和淡然：“要進來嗎？”
話音落下，阿禾抬手掀開簾布，緩步走入店內，在櫃檯前站定。我細看她袖口還沾著細碎青草葉片，想來來時途經郊外野地、草木叢間，一路踏著春光而來。她久久沒有開口，遲遲不說想要採買什麼物件，只是靜靜佇立，彷彿在等桌上的香囊、案頭的賬本，替她道出那句盤旋心底許久、遲遲沒能說出口的問話。
片刻沉寂過後，她終於輕聲開口：“南邊的貨，已經發走了？”
“今早方才裝好車，剛剛啟程。”蘇芸平靜作答。
阿禾聞言緩緩頷首，心底懸著的那一樁惦念，終於塵埃落定。她不再多言半句寒暄，轉身便打算離去。方才進門尚且帶著幾分遲疑，此刻掀簾外出時，腳步輕盈許多，動靜輕得幾乎無聲。彷彿縈繞許久的糾結與揣測，在這一刻悄然完成交接，心事悄悄落地。布簾在她身後緩緩垂落，被穿堂風帶得輕輕晃動兩下，最終安穩合攏，恢復原本的模樣。
時序行至傍晚，白日慢慢落幕。蘇芷拎著小水瓢，蹲在牆根下，細心給長勢繁茂的薄荷叢澆灌清水。井水緩緩滲入鬆軟春泥，泥土吮吸水分，發出細微溫潤的聲響，安靜又柔和，恰似一本書悄然翻過一頁，過往慢慢翻篇。
不多時，廊下油燈如期點亮，暖黃燈光漫過窗臺，將那束擱置許久的幹桂花輪廓再度細細描摹一遍。蘇芷已然記不清，那根曾經捆著桂花的細麻繩，究竟是在哪一陣風裡被帶走、消散無蹤。可即便沒了繩結束縛，整束幹桂花依舊維持著常年靜置的完整形態，靠著歲月沉澱下的肌理輪廓，穩穩留在窗臺原處。
她淡淡望了一眼，心中毫無波瀾，收回視線，直起身，邁步走向廚房。晚風順著牆根緩緩遊蕩，穿過層層薄荷枝葉。整個春日，正一寸一寸完成自己的更迭與圓滿。窗臺上的幹桂花在暮色裡輕輕微動，慢慢融進周遭的風與氣息之中，被這個溫柔的季節全然接納，緩緩淡去、靜靜消散，不留牽絆，不留遺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