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入院庭，一院草木褪去冬時沉寂，日日拔節生長，商事也伴著春暖步入一年裡的忙碌時節。井臺煙火如常，配藥房備料井然，窗臺舊物安然靜置，來往熟客閒談幾句家常，寥寥話語道盡時節流轉，整座院落不急不緩，順著春光的步調，從容迎接一年一度的春忙。
清晨天光淺淺灑落院落，第一縷晨光落在牆根那片薄荷叢上時，片片新葉還凝著整夜積攢的晨露。圓潤的水珠嵌在葉脈凹陷處，瑩瑩透亮，隨著葉片輕微的呼吸微微顫動，將晨光拆成細碎的光點，散在一片青綠之間。蘇芷走到井臺邊打水，手腕輕揚，木桶沉入井水再被提起，嘩啦的水聲清淺柔和，遠沒有寒冬時那般沉悶厚重。凍土消融，空氣溫潤輕盈，空氣密度漸漸柔和，連聲響都傳得更遠，悠悠飄向院牆之外。
她將滿滿一桶井水拎上岸，直起身時下意識望向牆角。短短數日光景，蓬勃生長的薄荷早已長至腳踝高矮，新葉層層簇擁、密密交疊，繁茂的綠意大半遮掩住去年殘留在土裡的枯褐老莖，冬的餘痕被春日生機一點點掩埋。風翻越牆頭徐徐而來，拂過成片青葉，葉邊輕輕震顫搖擺，彷彿草木也在慢慢調整步調，一點點適配春日和煦的節奏，告別冬日蟄伏的慵懶，舒展迎接每一陣暖風。蘇芷靜靜凝望片刻，收回心緒，將井水盡數倒入陶盆，穩穩端著盆沿，緩步走入廚房。
配藥房內，清早便已是有條不紊的光景。四姨娘早已伏案忙碌，第二批外運貨品的清單逐條羅列完畢，平整的紙張攤在案臺中央，一筆一劃字跡工整規整，條理清晰一目瞭然。她特意取來一片剛摘下的新鮮薄荷葉壓在單據一角，當作簡易標記，清新的草木淡香淡淡縈繞紙間。小趙蹲在庫房牆角，將先前空置的木箱一隻只整理妥當，對齊邊角、層層堆疊碼放整齊，靜靜等候新一批藥材與香囊配齊，便可即刻裝箱待運。窗臺那隻昔日存放幹桂花的布袋依舊留在老地方，不曾挪動分毫，原本緊實的繩結日漸鬆弛，繩痕磨得柔和，想來平日裡被數次解開、又隨手重新系好，鬆鬆挽著，留足了鬆弛的餘地。
蘇蓉緩步走出臥房，靜立廊下片刻。抬眼望向天邊澄澈的天色，暖陽穩步爬升，又側目看了看配藥房門口堆疊整齊的空木箱，心中早已將備貨進度瞭然於心，無需多言叮囑，轉身重回屋內。她在書桌前安然落座，攤開厚重賬本，細細核算上一批發往南邊貨品的尾款數額，一遍又一遍核對賬目數字，確保分毫無誤。窗外斜斜灑落的日光鋪滿紙面，暈開一層溫潤的暖光，怕光影晃動看錯賬目，她伸手輕輕將賬本向光亮處挪了幾分，指尖劃過紙面，動作沉穩從容。
日頭行至午後，蘇芸打理完店鋪事宜，從城東折返後院。她走到井臺邊洗手，清水洗去一日待客的疲憊，抬眼便望向一旁窗臺。那束存放許久的幹桂花早已徹底散開，捆束的細麻繩脫落躺在窗臺邊緣，花葉雖失去束縛，卻依舊維持著長久靜置而成的完整形態，靠著歲月沉澱下的輪廓穩穩安放，不曾被春風吹散零落。她淡淡一瞥，心底波瀾不驚，沒有伸手撿拾麻繩，也不曾整理散落的乾花，任由舊物自在安然。轉身邁步走向廚房，跨過門框前，她微微側耳，靜靜聆聽牆外晚風穿過薄荷叢帶來的細碎沙沙聲，將一院春日氣息悄悄收入心底。
暮色將至，趙嬸順路經過門店，進門如常選購香囊。付過銀錢、將紙包拎在手中後，她沒有立刻動身離去，在櫃檯前稍作駐足，像是心底藏著一句惦記許久的問話。她換了一隻手提紙包，語氣隨意地隨口問道：“南邊的路，今年倒是通得格外早？”
蘇芸一邊收拾櫃檯物件，從容應聲：“早就通開了，頭一批貨早已順利發車南下。”
趙嬸聞言緩緩點頭，心中那份懸了一整個冬天的期許終於塵埃落定，再無多餘問詢，提著紙包緩步離開店鋪。
棉製門簾隨著她的腳步落下，被穿堂風輕輕掀起一角，又緩緩回落歸於平靜。天邊白日的光亮漸漸收窄消散，昏黃暮色順著屋簷一角，緩緩鋪滿整座院落。牆角薄荷在晚風裡緩緩搖曳，葉片輕輕翻卷，彷彿在日夜交替的縫隙裡，慢慢為晝夜的邊界暈染上新的色彩。
廊下油燈準時點亮，暖融融的燈光鋪在青石窗臺，將布袋、幹桂花、牆外新生薄荷的影子一同拉長，淺淺映在牆面之上。像是三個不同時節留下的印記，冬的舊物、春的新生，終於在同一個黃昏，落在同一頁光景裡。夜風貼著牆根緩緩遊走，穿梭在薄荷莖葉之間，帶出均勻柔和的沙沙輕響。春日一邊肆意讓草木蓬勃生長，一邊悄悄為接踵而至的繁忙商事騰出餘地，為往後源源不斷的南邊貨單，預留好安穩的位置。蘇芷晚間關上院門，門軸轉動發出輕淺的嗡鳴，遠沒有寒冬凍住時那般乾澀滯重，連門軸都伴著回暖的氣溫變得順滑溫潤。整座院子，伴著春聲，安穩奔赴又一季踏實的忙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