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臺上留存了整季秋冬的舊桂花，終究徹底落盡。最後幾片殘瓣在深夜晚風裡脫離窗臺，悠悠飄落在井臺冰涼的青石板上。花瓣貼住石面短暫靜置片刻，又被徐徐的和風緩緩推送，向前輕滾一小段路程，最終靜靜落在牆角薄荷叢的根部，安然歸於春泥。蘇芷清晨推開院門，目光下意識投向窗臺，原本擺放花束的位置空空蕩蕩，彷彿夜風整夜細細清掃過檯面，只留下一圈淺淡的塵痕印記。晨間柔光漫灑而來，將印痕的輪廓細細鑲上一層朦朧薄光。
幹桂花曾經佔據的方寸窗臺，如今被阿禾送來的素布袋穩穩接替。袋中盛滿新曬完畢的薄荷葉，繩結捆紮得緊實牢靠，靠著窗框內側擺放，避開直灌的穿堂風。蘇芷緩步走到窗邊，無意解開繩結查驗，僅用指尖隔著棉布輕輕按壓袋身。乾透的薄荷葉相互摩擦，發出細碎乾爽的沙沙輕響，好似掙脫了漫長寒冬的桎梏，以獨有的乾燥質感，靜靜回應她指尖的觸碰。感受完畢，她收回手，徑直走向井臺，開啟晨間的勞作。
配藥房自破曉起便大開窗扇，溫潤春光源源不斷湧入屋內。四姨娘立在案臺之前，細心分揀剛採收的薄荷葉，依照葉片大小、品相逐一歸類，一片片整齊平鋪在竹篩之上晾曬。小趙捧著空藥筐從她身後路過，行至窗臺處稍稍駐足。視線先落在薄荷布袋之上，繼而望向牆外長勢旺盛的薄荷，桂花散盡留出的空地，正被日日抽芽舒展的新葉一點點填滿。她稍作凝望，便端著藥筐走入屋內繼續忙活。
午後街市清靜，趙嬸緩步走入店鋪購置香囊。她站定櫃檯前，放下銅板靜靜等候打包。趁著蘇芸捆紮紙包的間隙，她帶著熟稔的關切隨口問詢：“你們院裡的薄荷，今年長得好不好？”蘇芸手上動作不停，從容作答：“長勢十分喜人，頭一茬早已採收完畢。”趙嬸聽罷心中踏實，頷首接過紙包，沒有多餘閒談，轉身推門離去。出門一瞬門簾被清風掀起一角，在午後靜謐的空氣裡頓了片刻，而後緩緩回落歸位。
傍晚時分，蘇芷蹲在牆根，再次為整片薄荷叢澆灌井水。清水緩緩滲入回暖的泥土，發出細微溫潤的滋滋聲，輕柔得宛若書頁悄然翻過頁尾。她直起身望向窗臺，布袋依舊安穩留在原處。夕陽斜暉落在布袋邊緣，將繩結的影子拉得修長，與牆面樹影一同向遠處延展。彷彿小院同時攤開兩卷時節書卷，一卷緩緩合上舊歲過往，一卷徐徐展開春日新生。
天色漸沉，廊下燈火按時亮起。埋在泥土裡的桂花殘瓣早已消失無蹤，被新落葉、新生的薄荷枝葉層層掩埋，徹底消融在春日土壤之中。夜色順著屋簷緩緩鋪滿庭院，夜風貼著牆根遊走，拂過薄荷叢，輕輕撩動每一片葉子的邊緣。蘇芷端著瓷碗倚靠門框，靜靜看著暮色慢慢籠罩院落。飲盡碗中清水後，她將空碗輕放在窗臺布袋旁。碗與布袋如同緊鄰的兩個標點，帶著故事尚未完結的餘韻，靜靜等候春光，慢慢寫完這個季節餘下的篇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