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邊新貨銷路大好的訊息漸漸落定，許老大此次返程，除了帶回順利成交的回信，還捎來了南邊掌櫃的一句口信。新配比的香囊遠比舊款更受青睞，售賣速度更快、口碑更穩，那邊特意問詢，可否再增發一批貨品，且這批的數量，可以比前兩批適當加量、擴容走貨。
訊息不疾不徐落入院中，沒有驚動喧囂，只在人事心底悄悄添了一分春日的忙碌底氣。
蘇蓉將這句口信穩穩記下，落筆在賬本最末的空白頁邊，淺淺備註，沒有單獨開頁記錄，也不急於立刻答覆南邊。她沉靜在心，默默將新增的需求量、往年同期貨量、今年新料收成一一在心底比對核算，反覆斟酌其中的餘量與分寸。思慮穩妥之後，她輕輕合上賬本，將冊子平放在窗臺，沒有急於收進櫃中鎖藏。像是刻意留出一段緩衝，給自己、也給院裡的時序，再確認一遍：當下的備貨能力、草木收成與春日節奏，是否足以承接這新一輪增量。
配藥房內依舊是安穩有序的日常。
四姨娘靜心打理白日新採收的薄荷葉，依照成色大小、乾溼程度細細歸類分揀，條理分明、不急不躁，將春日新料一一歸置妥當，為後續配藥、制香提前備好根基。
小趙蹲在屋角，將空藥箱一隻只疊放整齊，疊完最後一摞，緩緩站起身。她下意識抬眸望向窗臺，那隻盛放新曬薄荷葉的布袋依舊安放在原處，位置分毫未動。只是袋口的繩結看似被人輕輕解開過，又順著原本的繩痕重新纏繞繫緊，繩紋規整如初，卻多了一絲被人細細整理過的溫柔痕跡。
午後風清日軟，春草按時來後院取貨。
她行至井臺邊稍作停頓，目光淡淡掃過窗臺，看見那隻布袋依舊靜靜靜置，新舊更迭的風物安穩如故。她心中瞭然，不多問詢、不多駐足，放下隨身物件，俯身穩穩將封箱貨品搬上三輪車。
臨推車出院門前，她回頭輕聲開口，如實轉述店鋪近況：“城東店裡昨日有客人特意來問，想多囤一些新配比香囊，看樣子是買來送人用的，需求量比往常大了些。”
恰好走出屋門的蘇蓉聽得真切，輕輕頷首應下。一切趨勢、需求、行情，都與南邊的口信悄然呼應，她心中愈發篤定，依舊神色淡然，不慌不促。
暮色徐徐浸透庭院，白日的暖意慢慢柔和下來。
傍晚時分，蘇芷蹲在牆根下，為日漸繁茂的薄荷叢再度澆水滋養。春水入土，細細浸潤鬆軟春泥，滋養著一茬茬不停抽長的新綠。晚風從老桂枝頭輕輕穿落，枝葉摩挲，帶出細碎溫柔的摩擦聲響，輕輕漫過整座院落。
她直起身，抬眼望向窗臺。布袋安然靜立原處，白日的光線正在一點點變薄、變軟，緩緩收斂起正午的明亮鋒芒，溫柔籠住窗臺所有風物，似要將春日細碎光景一一妥帖收納。
她緩步上前，指尖輕輕觸碰布袋邊角，沒有解開繩結、不擾內裡乾貨，只是輕輕試探，確認袋口依舊緊實穩妥，內裡薄荷葉乾爽安然，不曾受潮鬆散。確認無誤，她才靜靜收回手。
天色漸暗，廊下燈火如期亮起。
融融暖光平鋪窗臺，將素色布袋、窗外蓬勃的薄荷新綠盡數攏入同一片溫柔暖色之中。夜風沿著牆根低低穿行，繞過溫潤井臺，穿梭在層層薄荷葉之間。在春光徹底鋪展、盛夏真正來臨之前，晚風細細拂動每一片新葉，輕輕翻動所有尚且稚嫩、尚且猶豫的枝葉，催著春物徹底舒展、全然盛放。
院牆外的巷陌深處，隱約傳來緩緩的牛車軲轆聲。車聲不急不緩、從容悠遠，似是遠方的時序、遠方的商事，正緩緩奔赴而來，一點點將新增的期許、新增的忙碌，盡數裝進這個飽滿豐盈的春天裡。
牆角薄荷在暮色裡輕輕一顫，隨即歸於沉靜。
整叢新綠默然佇立，以草木最安靜的方式，細數春光走過的軌跡，丈量春日餘下的路途，靜靜等候下一輪商事開啟，等候春深繁盛，穩穩落滿人間。
